第180章 新黨實力恐怖如斯(1/2)
第180章新黨實力恐怖如斯
皇帝甩手丟出了一套看似已經深思熟慮過的架構和設想,於是接下來又變成了令參策們「痛苦」又「頭癢」的答疑時間。
「陛下,若如此,廣東明年支用就將達到數十萬兩之巨,錢從何來?」
「廣東已定下以賦稅代餉,再加去年今年新增之官田,佃租出去後數年內無虞。」
「……只是陛下,廣東百姓恐無力多加佃租,隱戶又未釐清。」
「科則統一貧富共擔,百姓自不被徭役束縛,可多多佃租。其餘部分,皇明記可佃租下來。」
「……皇明記?」
「朕命魏彬載貨出海,歸港時只帶三樣:銀子,人丁,大明無有之物。」
王瓊頭皮很癢,勉力跟上節奏:「故而皇明記可役使夷民耕種,則地方徭役採買也由其人承擔?」
「這是卿等需要商榷的細節。皇明記承擔,又或者地方商行承擔皆可。最主要的是,讓老百姓農閒時不用自帶乾糧應役,又或者應了大役拿不到銀錢。於新法有領悟之地方鄉紳富戶自然能清楚,此法比僅僅逃點賦役賺錢更快。」
龐大的官府採購一年下去就是數十萬近百萬兩的市場,而廣東全部田地一年的產出他們又能賺到多少?土地總數就那麼多。
何況還有隨之活躍起來的民間市場。
「陛下,臣恐一開始鄉紳大多觀望,則如何立信?」
「這事更不足慮,皇明記是讓眾勛戚一起參與的,卿等當勛戚此前經商沒什麼合作對象?這批人自知利字在哪。何況,皇明記海貿行、轉運行所需大量車舟、往來採買、僱工所需,本就是一筆龐大生意。」朱厚熜看著他們,「海貿行是帶著近三百萬兩銀子南下的,一年兩三次周轉,廣東之商機何等龐大?」
「……陛下,那將來其他諸省沒有這等投入,效用……」
「效用首先是規則。百姓得以更專心在自家土地上,官紳一體納糧,田賦無憂;行商、稅課規範,歲入實銀增多,則支用靈活;農、商、進學,自下而上,更多人的努力有方向,生機便顯露出來;從朝廷到地方,教以禮法、約以律例,天下官民行止有序。」
朱厚熜停頓了一下之後說道:「此亦合乎天理。這人理,既是個人,也是家國。人人都希望過上好日子,若如今禮制只讓官紳日益富庶、百姓日漸艱難,那便是孤陰不生,孤陽不長。朕於新法諸多思慮,皆源於此。其合乎天理處,便在於流轉二字。人要流轉,錢要流轉,權亦要流轉。」
科則統一折銀,官紳一體納糧、交稅,沉重的新法壓力籠罩著參策們。
廣東大量提高官員數量、提高官吏待遇,真的能把這個改革推行下去嗎?其他諸省知道了新法真實完整面目後,又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楊廷和看了一眼孫交:袁宗皋不在了,現在你是國丈,你勸勸?
孫交不說話。
楊廷和心塞:費宏這老傢伙!整出了朝廷仍有舊黨的局勢,皇帝永遠留有餘地。新法如果不成,也就是新黨倒台、死無葬身之地罷了。
孫交這個國丈穩坐釣魚台,幫皇帝鎮住大局就行。
「陛下,臣以為,明年廣東便只先開恩科、改衙署、選官員,至於賦役,放在後年吧?明年編審科則,先不興大役。若有,則向皇明記及當地商行採買。新法教化,士紳分化,繼續以訴訟刑名為器懾服地方,都需要時間。」楊廷和還是要堅持一下節奏,「最緊要之事,陛下,京營未成,皇子尚未降生。」
孫交不勸,楊廷和就得自己開口。
他又趕緊保證:「新法總綱早已宣之於眾,賦役是一定要動的。既然是嘉靖五年以前觀成效即可,臣以為分步施行更為穩妥。明年使廣東衙署煥然一新、官吏用命,諸辦採買及商稅也能看出一二成效;後年再動厘定賦役,官紳一體繳納,屆時皇子繁榮、京營初成,其餘諸省縱然驚懼,也只能多上彈章攻擊臣等。」
楊廷和苦著臉:「陛下,屆時您得明鑑臣等難處啊。」
黨魁求保護,朱厚熜笑了起來:「閣老勿憂,朕只是望卿等從全局去謀劃,不要畏縮不前。朕提出這些想法,卿等自當儘量穩妥行之,嘉靖五年前有個初步模樣便可。」
楊廷和鬆了一口氣:「陛下聖明。」
朱厚熜又看著眾人:
「《大學衍義補》中,朕讀得一語,頗以為然。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天以天下之民之力、之財奉一人以為君,非私之也,將賴之以治之、教之、養之也。」
「正如太祖之得天下,蓋因蒙元治下我華夏之民永為奴僕、生靈塗炭。順應天命、代行天理者,需順應人人皆欲安身立命之人理。若朕不能使天下百姓人人皆有安身立命之可能,則大明日漸違背人理,天命終將歸於他人。若要天下百姓人人皆能安身立命,其法恐需從物理中尋得。」
朱厚熜停頓了一下:「世人多有謂丘公妖言者,為天子諱也。其有言曰:世間之物雖生於天地,然皆必資以人力而後能成其用。其體有大小精粗,其功力有淺深,其價有多少。直而至於千錢,其體非大則精,必非一日之功所成也。朕深以為然,此言道盡物之理、人之理。」
「天下財非定數,大明田土物產所有數,然人力如何順應物理而用,天下財貨便如何增減。朕必欲行新法,只因大明人力已日漸束縛于田土、徭役之中,而於世間諸多之物漠視之。此書雖不可盡信,然其明道術、辨人才、審治體、察民情、崇敬畏、戒逸欲、謹言行、正威儀、重妃匹、嚴內治、定國本、教戚屬等等諸治國要旨,卿等亦可讀之,思之。」
後面這大大幾段話,又把廣東新法的這個框架與天理、物理、人理這一理論結合上了,老年學習班勉勵跟進。
這也是朱厚熜在萬法館中經人介紹之後的一個發現,丘濬這《大學衍義補》在這個時代確實堪稱「大逆不道」,不僅詳細闡述了君主合法性來源這種敏感問題,甚至還提出了「勞動決定價值」這種觀念。
朱厚熜雖然不會盡數採用,但不妨礙他取其中有價值的內容來包裝自己的天理、物理、人理學說。
大明如今的問題其實就是內卷。
官方束縛太多,大家主要都圍繞著田地在想心思,膽大一點的行商受到重重限制,海貿行商更是犯禁。而明明很可能已經有了一億多人口,一小半都逃成了「隱戶」,沒有身份、沒有尊嚴、沒有未來。
朱厚熜知道新法的細節一定會出很多問題,但那是臣下應該幫他去想周全的事。
他的大方向只有一個:先松鬆綁,釋放一下來自於人的生產力。
看他們若有所思,朱厚熜笑著說:「這偶有所得,還需卿等細細思之。新法要旨、學問精義,朕都不需要,朕只要一個富強的大明。」
十七參策及兩伴讀心情複雜地看著他。
偶有所得……除了吳廷舉一個人,其他人心裡都想著:你偶得太多了,伱怎麼經常有所得?
皇帝不要這方面的名譽,他願意這些參策們拿他的智慧去裝逼,去疊光環,去獲得聲名。
但他要效果。
當然了,參策們也不敢現在就在外面胡咧咧什麼學術新發現——以己度人,他們不敢去搶這一個榮譽。皇帝會在什麼時機正式公開他的學問心得,恐怕也會有考慮的。
現在只不過是安他們的心:新法並非胡亂想的,新法也是符合聖人教誨,符合天理、物理、人理的。
所以變法,也是他們鑄就文名的一部分。
參策們並沒有用很長的時間討論這套架構的可行性,因為格局被打開之後,已經知道廣東擴編及提高待遇對於廣東士紳的分化作用。
有皇明記自己採買和皇帝借支戶部進行採買,廣東短時間內的財政壓力真不算大。
因此下一步做什麼很快就明確了:機構改革。
有更多官位自然是令人喜聞樂見的,分化抵抗力量也很有效,更是下一步去動賦役、開經商、收商稅的基礎。
接下來則是一個很明確的問題:誰負責去廣東宣傳新法?
孫交請纓了:「臣去吧。皇后之選一出,臣仍列台閣恐頗受非議。介夫推行新法,於廣東大肆改革衙署,其他諸省必定譁然。臣去了廣東,不講新法,只督帥宣講之人,可視為陛下警惕介夫專廣東之權。」
吳廷舉麻了:又開始編劇?
朱厚熜想想確實是這個理,國丈兼閣臣確實太扎眼了。
「那便如此安排。大婚之儀後,請閣老南下。至於新法宣講之人,那吏部可以將這一批銓選至廣東赴任的在京官員都先集中起來學習一下。人手還需要多一點,從國子監里調人吧,翰林院中也可以選一些人。」朱厚熜想起一樁事,笑著跟他們介紹,「至於宣傳,朕此前遣了文徵明、祝允明、唐寅南下。」
其他人愕然看著他,這個動作有什麼意義嗎?
「自楊慎拜訪士紳起,廣東這數月來之變化,朕是命三人都記錄下來了的。張孚敬上奏,三人詩文畫作精妙,可成籍刊行。朕已批覆了,他們三人恐怕詩文畫作都有些高深,令張孚敬找畫師與墨客編寫些淺顯易懂的散布廣東,皆署他們三人之名,用一方私印。」
楊廷和他們嘴巴都張大了。
吳中才子是這樣用的?這不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隨便找些阿貓阿狗來寫寫畫畫,還讓他們署名,還讓那麼多老百姓看!
朱厚熜才不管他們的想法,人盡其用,頂多補償一下:「故而宣講教化,大約會容易一些。陳金已至廣東,按察使汪鋐、總兵官蔣修義皆用命,張孚敬奏曰並無新災,廣東只辦謀逆之人,暫無大事。朕已命文徵明等三人攜廣東新科舉子入京,大婚之儀前,卿等準備好新法宣講教化之事吧。明年,廣東擴編,增院試恩科,招考秀才。」
讓廣東讀書人先感受一下來自考編的誘惑。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