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太祖棺槨動了(2/2)
「臣這邊則是顧慮考成法如何於廣東推行。」王瓊補充,「廣東官場歷經兩場大動盪,此時必定是惶恐不安乃至於頗有怨氣。考成法之拘束,若運用不當恐適得其反。此外,如何考成廣東官員也需定下廣東新法一一施行哪些之後才能厘定。」
朱厚熜等了一會之後問道:「暫時沒有補充了,那解決辦法呢?年內廣東不用開始施行,但獻臣說得對,新法在廣東是需要廣而告之,教化官民的,因此國策會議上還是要儘快拿出個一二三四來。要不然,朝野又會議論紛紛,參策們花了一年多時間只拿出了些駭人聽聞的新法,隨後卻久久不開始施行,那麼恐怕還是在借新法在爭權奪利。」
吳廷舉冷汗都沁出了一些:說話這麼直接嗎?
可是新法的底子是陛下您提出來的啊,莫非現在就是在指責參策們並非誠心誠意要變法?
楊廷和回答道:「這幾日裡,臣已召各位臣僚開了數次廣東新法國策推行會議。眾議之下,臣等以為新法實多,宜一步步試行。明年廣東先編審科則,只令官員、鄉紳、富戶申繳田賦。到明年底,廣東能實收多少田賦也就有了個數字,百官心裡都有了底。到後年,歲入已增,支用已足,再動徭役、行諸辦採買之法。如此一來,廣東有適應時間,朝廷也可從容調度。」
他說完之後也有些忐忑地看著皇帝:其實早就說過很多次了,徭役才是根本。但下一步先只動田賦,也不知道皇帝怎麼想。
朱厚熜只是淡淡問了一句:「國初二十三萬餘頃是一百零五萬石,如今七萬餘頃是一百零八萬石。官員、鄉紳、富戶都申繳了,是按國初各種田的徵收標準來,還是按現在的標準?編審科則,統一折銀之後,是按人丁來共擔,還是按田畝來共擔?若是分攤入畝,是按田面權來,還是按田底權來?」
一句話讓御書房內壓抑起來。
如果按現在的標準,廣東田賦能變成三倍以上。如果按國初的標準,廣東田地哪怕全部釐清了也不會擴大多少。
最後多出來那麼三五十萬石,是不是湊一湊裱糊一下?
而徭役派銀才是重頭,按人丁來還是按田畝來?
變法要進入實質區域了,楊廷和只能說道:「陛下,諸法實在牽連過廣,臣等愚駑……」
「卿等都愚駑,大明還有聰穎臣下嗎?」朱厚熜看著他們,「朕知道,牽連過廣是真的。新法若不能成,朕或可退而求其次,卿等卻自覺沒了退路。事已至此,若無銳氣行前人不敢行之舉,那自然處處都難。」
朱厚熜也不怪他們,畢竟不曾認真想過要變法,就算現在被迫開始想了,一輩子的思維還是把他們禁錮在舊制里。
而朱厚熜提出的規劃對他們來說有些超前。
要極大損害官紳富戶當前通過逃避賦役帶來的利益,這一點他們都看得到。
諸辦採買、提高官吏待遇擔負著很大的財政壓力,他們也能看到。
但歲入能通過對商稅下手提高多少、行商能不能讓願意改變的官紳富戶更加有利可圖從而不牴觸新法,他們心裡都沒底。
「那就由朕來說吧。」朱厚熜笑了笑,「朕只需要在天下人看來有餘地便行了,諸事參策們去統籌安排。成之則功在卿等,朕坐享其利便可。」
熟悉節奏的參策們心頭微苦:又要來了,肯定又是上課。
於是吳廷舉看到他們熟練地拿起了毛筆準備記錄要點。
朱厚熜緩緩說道:「首先是錢。朝廷歲辦的額外支出,朕可以從內帑中借支到戶部,作為廣東新法試行階段的培育成本,不對其餘省及戶部造成額外壓力。獻臣隨後可以上個奏疏,朕准了就是。」
他暫時有錢,想必張孚敬這次再開殺戒之後又會送來不少。
取之於廣東、用之於廣東,殺富濟貧很合理。
吳廷舉:……參策們就是這樣工作的嗎?陛下告訴他可以向內庫打借條。
眾人則精神一振:多年來,皇帝終於又肯借錢給戶部了。
朱厚熜則繼續道:「至於地方採買、官吏待遇帶來的額外開支,廣東省、府、縣三級的職權問題,還有官吏怠惰抗拒的問題,不妨換一個方向去看。廣東不僅要多支出,而且要多支出更多。祖制官少吏多,胥吏更是毫無升遷希望,俸祿微薄,不盤剝鄉里怎麼符合高人一等的生活?廣東擴編!黃錦。」
於是眾人只見皇帝顯然又是準備好了的,黃錦讓人從大明輿圖後面抬了一個架子過來,擺在了側面。
朱厚熜指著那邊說道:「冗官固然可怕,然而也不能走向另一個極端。朕統計過了,我大明文臣之中,兩京命官共一千八百五十二人。其餘十三布政使司加起來,命官一共六千九百三十人,其中七品以上只有一千八百九十九人。」
其餘人現在卻只看著那上面的圖表。
宋朝是冗官,明朝走向另一個極端。由官府來發工資的官員,全國總共加在一起只有八千七百八十二個編制。
剩下那些吏員的開支則都是由官員或者官衙來支付,財政支出里沒有這些名目,自然只能算作各種徭役去攤派。
朱厚熜從統計數字里發現了這些問題,因而感到不可思議。
就算這樣,還有人把矛頭對向武官群體中的寄祿現象,批評大明冗官嚴重。
在技術條件已經十分先進的將來,雖然人口數量提高了數倍,但公務員的總體規模則是數百萬。
在現在這個溝通效率如此低下的狀態里,大明就靠著這總共不到九千文官維繫日常政務的運轉。
朱八八是早年經歷太慘了,才採取了這麼一套編制極小的管理方式。
但是治理各地實際需求的人力資源是可想而知的,龐大的吏員、幕僚體系所需要的支出全都被各地靈活掌握著最終攤派到了老百姓頭上。
於是便惡性循環,財政養不起更高效的國家機器,最終崩潰。
於是朱厚熜斷然說道:「從廣東開始,擴充官員數量。許多必要的吏員也編入命官,定品。在廣東增加的歲入,可以用來保障他們的官吏待遇,這是他們也願意行新法的動力。從九品往上,升遷機會要增多。存世進士三千左右,舉人也只一萬三千餘,再減去其中老病者,這麼點人如何幫助朕治理好大明?」
參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上面左邊的一個塔狀圖,右邊一個像樹一般的圖。
……陛下總玩很新的東西。
朱厚熜看著他們說道:「要行新法,一切落腳點都在官吏。廣東高品官員,朕都瞧在眼裡,他們知道只要辦好了差使就前途無量。但五六七品的官員呢?更低品的官員、吏員呢?讓廣東更多的秀才、舉人能得以任官,讓幹練的吏員有尊嚴、有保障、有體面、能升遷,那麼不論是什麼新法,他們都會幫著朝廷推行下去!」
舉人不知道當官比逃點賦役能賺到的錢更多、地位更高嗎?
但考進士太難了,而舉人的天花板就在那裡。
秀才不想當個有品級的官嗎?
沒資格,但是去做吏員則徹底限死了自己的身份,一輩子都是被呼來喝去的奴僕。
吏員沒「官權」,在百姓眼裡他們是老爺,在官員眼裡,他們算什麼?
朱厚熜凝視著他們:「省、府、縣三級都定編,未入流之普通吏員也有升遷可能,五品以下官吏總數擴充至近萬人,能不能吸納廣東有意願忠於朝廷的士紳?都有了官員身份,官吏待遇法、考成法、大明律例之下,他們能不能既受約束又有動力將新法在廣東推行下去?增加了近萬八九品及未入流官員,按平均八品新的年俸一百二十石計算,百萬石而已!」
眾參策只覺得一幅赤裸裸的戰爭圖景擺在他們面前:
如果這個設想完成,廣東田賦理論上可以增加到兩百多萬石。除了朝廷要求的歲糧四十萬石,剩下的稅糧不夠支撐廣東俸祿嗎?
何況,廣東還會有來自商稅層面的其他收入。
陛下沒有點透的,自然包括了這麼多官吏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參與到行商里能賺到的。
簡而言之……把士紳與富戶從簡單的田地利益鏈條中割裂開。
讓士紳中不小的一部分從此正式進入大明官場,另一部分死硬抵制新法的還能有多強的力量?
新的規則,適應的,就生存、壯大。
不適應的,灰飛煙滅。
「八品以下,各府可自行詮選。六品以下,廣東省自己銓選。五品以上,吏部銓選。七品以下,可原籍任職。不把秀才、舉人、進士作為必須具備的門檻,給久試不中的秀才、舉人機會。大興社學,總要讓將來所有吏員都受過教化,識字、知禮儀。各府院試由各省統考,降低難度;各省鄉試朝廷派主考,設正副榜,正榜可應禮部試,副榜可授官。」朱厚熜指了指右邊,「至於地方衙署,朕也有過考慮。卿等看得清楚嗎?」
那個樹一樣的圖,楊廷和他們看得清楚。
他們看到,廣東省設總督,其下有布政使司、都指揮使司、提刑司、治安司、稅課司、都察司。
每個府,則有府衙、提刑局、治安局、稅課局、都察局。
每個縣,則是縣衙、提刑署、治安署,稅課署、都察署。
他們看出了門道:刑律、巡檢緝盜、稅務、監察都一捅到底了,並不受同級衙門管束。雖身處地方,但恐怕一直通往朝廷。
省是總督做主節制,那麼府縣呢?
楊廷和問出了這個問題。
朱厚熜笑起來指了指他們:「眾卿不覺得,這國策會議挺有效果嗎?」
十七參策呆了呆,這個他們熟,關起門來開小會確實很有效率。
忽然之間只覺得大明舊制要灰飛煙滅了,太祖在天之靈恐怕很激動。
他老人家的棺槨,不會在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