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改革春風吹滿地(2/2)
地方多少事要用到人力?但民力只有這麼多。
徭役之苦,才是逼得許多老百姓投獻到官紳名下的最大動機。
魏彬也非常難以想像,這勞務行將來得聚集起多大的人力才能夠滿足當地的大型工程所需。
人從哪裡來?
這個問題是魏彬隨後還要去研究,去向皇帝請教的。
現在這些管事問起來,他能回答的就先回答,不能回答的就先讓人記了下來。
今天只是一個情況通報,魏彬定了下來一個半月之後再聽他們準確的答覆,許多快馬就從京城開始奔赴南直隸及一些在地方任職的勛貴而去。
廣東那邊,張孚敬還在等著北京那邊關於廣東下一步可以怎麼做的決定傳來。
但他首先迎來了一個人。
「見過撫台大人。」
桂萼行完禮抬起頭,小眼睛就有些好奇又直接地打量著張孚敬。
一朝高中便得欽命,提劍南下怒斬大員,張子麟說:本督舉薦你去廣東。
於是桂萼來到了廣東,上任惠州知府。
從知縣到知府,這個速度也很不錯了。但在張孚敬面前,實在不值一提。
所以桂萼對張孚敬很好奇。
「……聽說桂兄脾氣差,屢屢觸犯上官?」張孚敬問道。
「若是好上官,下官何必觸犯?」桂萼很直白地說完,繼續看著張孚敬。
他的模樣,他以這種語氣說出這句話,說完之後又一副看反應的姿態,張孚敬覺得這傢伙確實有點欠揍的感覺。
「聽說桂兄於新法也有見地?」這是張子麟給他的信里說的。
桂萼卻反問:「聽說撫台攜威清丈土地,廣東豪強不敢多加阻撓?」
「……桂兄有何高見?」張孚敬感覺有點想捏拳。
桂萼搖頭嘆息:「田畝之害,北方更甚;南方要義,科則其亂。撫台應當也釐清了吧?田土雖同,各府各縣科則甚異。幾十上百條科則紛繁複雜,賦役因地而異。下官在武康任知縣時曾試行官田為一則、民田為一則,諸多役目並為一項。正德十三年下官曾上《請修復舊制以足國安民疏》,這道疏,不知撫台可曾看過?」
正德十六年才中舉的張孚敬哪裡看過正德十三年一個小小知縣上的奏疏?
但知道了這傢伙確實在任知縣時就嘗試過新法,張孚敬虛心行了一禮:「請教。」
桂萼也不再托大,回禮後說道:「編審徭役,統一科則,百姓于田賦、徭役一清二楚,方可安心耕種。上不誤天時,下不畏官吏盤剝。朝廷、地方均可執田畝、科則於一鞭,驅策官吏照章施行,無法再另行巧立名目擾民謀私,此下官淺見。」
張孚敬默默地思考著。
清丈了田畝,那是知道了稅基有多大。
然而具體能收上來多少稅,要看各色各樣的產出是怎樣一個徵收比例。太祖規定天下田畝三十稅一,但這僅僅是田賦。
而且時至今日,農家產出,米、麥、絲、絹、棉……實物種類太多了。
各地賦稅定額徵收,量入為出,各地稅率實際相當不同,夏麥秋糧,條編物料,徭費攤派,實際上各地的稅率和徵稅內容都不同,這就叫科則。
這些科則里,還包括鹽稅、商稅、店面門攤課程、酒醋課、契稅與契本工墨課鈔、房屋憑課鈔、院地課鈔、爐課鈔、油炸課鈔、漁葦課、贓罰銀、贖罪銀……
這就是桂萼所說的地方上可能多達幾十上百種徵稅類型,而且大多都是根據本地情況、由當地來制定,地方可操作性的餘地太大了。
這些科則里,徭費攤牌則更加混亂。里甲役、均瑤、雜泛,是正統年間之後形成的徭役三大類型,與之相結合的,又有歲辦、坐辦、雜辦三大類型。歲辦是是向皇室和中央貢納物料,坐辦是額外不定時不定量的上供攤牌,雜辦則是地方自己決定的勞務及物料徵收。
桂萼笑得很譏諷:「以下官此前所任地方來說,歲辦實不足一成,坐辦倒是近四成,而雜辦則占六成多。百姓之苦,實非陛下盤剝,而是地方官吏盤剝。撫台大人,豪強就算不畏威而阻攔,又哪裡比得上地方官吏一力抗拒?不碰地方科則,新法便談不上成效。要碰地方科則,那才是群情鼎沸,官吏盡難用事。」
他觀察著張孚敬的反應。
幾個大官容易殺,天下哪裡缺當官的?
但是成千上萬的小官,規模更大的不入品吏卒,他們如果全都殺了,可能嗎?
要壓著他們去奪回被他們盤剝進口袋的利益,談何容易?
說句不好聽的,哪怕只是把現在由地方低層官吏盤剝進口袋的錢掏出一半來,如果能夠因此形成定例,那麼地方稅賦都能增加不少,而百姓負擔卻能減低很多。
張孚敬想了許久之後才說道:「桂兄,你既曾試行,又多有思索,不妨再與楊知府合計一二,以惠州、廣州為例再擬奏疏。本撫與你們聯名上疏,請朝廷商議准奏試行之。治官治吏雖難,總要試著動一動。」
他聽了梁儲的話,他也知道自己確實已經是過河兵卒。
廣東新法如果沒有成效且不生亂,那麼就談不上推行其他諸省。
若百姓負擔不得減輕,那麼投獻之勢也阻止不了。
難道還能輕易改了官紳在賦稅徭役上的優免?
張孚敬很清楚,那就是真正會動搖大明根基。
桂萼聽了張孚敬這麼說,小眼微眯盯了他半晌,隨後行禮道:「下官領命。就是聽聞楊知府才名卓著,下官恐怕和他合不來。」
張孚敬笑了笑:「楊知府既然來了廣東,也是想用事立功的。桂兄與他皆為知府,難道還擔憂觸犯了他?我觀桂兄不是怕事之人。」
桂萼翻了翻白眼:「他爹是首輔。」
「本撫奉的是皇命。」
桂萼盯了他一陣,那張嘴在雜亂的鬍子底下咧開來:「撫台威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