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帝王之術(2/2)
司馬光皺眉道:「你的意思是讓那些商人去起訴均輸法?」
「未嘗不可。」
張斐笑道:「正好有一批江南商人來到京城作證,他們就是最大的受害者。」
司馬光又糾結起來了,「但是如胡永衛這種人,可不值得可憐。」
「這也是個問題。」
張斐道:「但是法律條文到底沒有禁止他們這麼做,所以真想要解決這些問題,也只能依靠立法。
如果那些商人起訴,我們檢察院可以藉機開一場關於均輸法的聽證會,去認真的解決這些問題。」
司馬光聽罷,神色顯得有些動容,過得片刻,道:「此事你去辦就行,我已經打算在此案結束後,就向官家遞上辭呈。」
「啊?」
張斐故作驚訝,「司馬學士為何要遞上辭呈?」
司馬光瞧他一眼,「為什麼,你不清楚?」
張斐低眉思索一會兒,道:「真是抱歉,是張三連累了司馬學士。」
司馬光擺擺手道:「這事倒不怪你,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哦,那我也走。」
「你走哪去?」
司馬光驚訝瞧他一眼。
張斐道:「當初是司馬學士向我許諾,我才答應入仕為官的,如今司馬學士不管不顧,拍拍屁股走人,那我留著幹嘛,我也回去當珥筆算了。」
司馬光好氣又好笑道:「你這是在說什麼胡話,敢情你入仕,全是為了我?我家老僕可能都沒有你這般忠心。」
言下之意,你少來,我可不信你。
張斐道:「這與忠心無關,如今公檢法得罪了文公他們,司馬學士要不在上面頂著,我能撐得起嗎?既然如此,就還不如早點抽身走人,以免將來去瓊州伐木。」
「難道你回去當珥筆,就不會去瓊州伐木?」
司馬光瞪他一眼,旋即又皺眉思忖半響,嘆了口氣:「不過你說得也對,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這個時候,他要抽身的話,那公檢法就會面臨很大的危機,因為公檢法一直都是保守派在支持,現在公檢法跟保守派發生衝突,如果司馬光在這時候抽身的話,那公檢法只能是完全倒向革新派。
因為保守派是不可能再支持公檢法。
但問題是革新派也不一定會支持他們,即便是支持,肯定也是有諸多附加條件的,至少會將公檢法改造的面目全非。
因為革新派充斥著權貴階級。
這當然是司馬光最不想見到的。
張斐立刻道:「司馬學士,你是對的,他們才是錯的,這就是全部的事實。」
「這些話你就別說了,到底是誰得錯,大家心裡都清楚。」司馬光嘆了口氣,「說吧,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張斐道:「讓事情重新回到正確的軌道上。」
在這場官司之前,革新派其實是非常被動的,到底那些百姓所言之事,是真真切切的,不是假的,他們甚至都不敢跟保守派在正面對決,而是要求讓公檢法來審,離間他們之間的關係。
但在這場官司之後,革新派終於找到了立足點,判決都還沒有下,就開始瘋狂在朝中造勢,指責文彥博結黨營私,排除異己,誣衊薛向。
面對這些指責,文彥博是不動如山,同時堅決否定黃定的判決,御史台、諫院見到老大這麼硬氣,也紛紛表示,皇庭的此番審理,是不能作數的,御史台也絕不會承認的,並且還要求檢察院立刻將通緝犯薛向交出來。
御史台也沒有退路的。
事到如今,真正能夠解決這個問題的,就只有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皇帝。
老成持重的趙抃,在審視過檢察院遞交的證據後,必然是要判薛向無罪,但是他知道皇庭一旦判決,那會將雙方都逼入絕境。
因為判了無罪,就要還薛向自由,但是御史台通緝令並沒有撤銷,如果御史台又將薛向給抓了,那怎麼辦?
這本來不是一個大問題,但隨著矛盾激化,會變得越來越致命。
於是趙抃上訴皇帝,希望在皇庭判決之前,能夠召開一場樞密會議,徹底解決此事。
趙頊採納了趙抃的建議,在垂拱殿,召開一場樞要會議。
面對文彥博這個三朝元老,王安石也不好跟對司馬光一樣,上來就直接開懟,而是表示公檢法的審理,是公開的,也是非常公平的,薛向就是被誣陷的。
文彥博不緊不慢道:「陛下,其實御史台一直都沒有變過,也沒有針對任何人,而真正令此事變得複雜的是公檢法,這下屬違法,上司哪有不承擔責任的道理?」
說到這裡,他環視眾人一眼,問道:「各位難道就沒有做出過類似的判決和指控嗎?」
趙抃他們都沒有做聲。
事實確實如此,以前這種情況,那就是包拯來審,也會將薛向給算進來的。
文彥博又接著說道:「更是從未有人將責任推卸給御史台,因為朝廷分配給每路的御史,也才兩三個而已,這哪裡監察的過來。」
王安石心裡非常清楚,要承擔責任,也只是行政處罰,最多也就是貶職而已,可御史台判得是違法,承擔的是刑事責任,這能是一回事嗎?
但他也不敢這麼說,因為他要確保薛向出任三司使,怎還能降級,這顯然是文彥博的圈套,於是道:「但問題是現在有了公檢法。之前我對公檢法很多判決結果,也都感到不滿,但我依舊服從公檢法的判決,不是因為我畏懼公檢法,而是因為公檢法是以公平公正服人。」
這也是一句大實話。
文彥博立刻避重就輕道:「問題就不在於此,御史台的判決也是公平公正的,而御史台之所以判薛向有罪,是在於一直以來,皆是如此審判的。
此外,當薛向提出異議時,御史台也有讓檢察院將此案移交給御史台,是檢察院不願意移交,此非御史台的過錯,而是公檢法製造矛盾,妄圖削弱御史台的權威。」
這薑還是老的辣,即便是在如此狀況下,文彥博依舊不落下風,這是趙抃沒有想到的。
確實也是如此。
御史台當初的確表示,你要有申訴,我們也讓你申訴,但你們拒絕移交案件,就不能指責這是我們的過錯。
恰恰相反,是你們公檢法不守規矩。
王安石冷笑道:「這可不能怪薛向,任誰都會選擇一個更為公平的審理制度,我相信天下人都會認為,公檢法的審判制度,是要比御史台更為公平公正的。」
文彥博道:「要論公平公正,首先就應該做到遵守朝廷法度,御史台與大理寺是平級的,而公檢法是在大理寺之下,那麼檢察院就無權重審御史台判決的案子。」
王安石道:「關於這一點,我早就說過,公檢法也對此解釋過,這是兩件案子。」
「行了!」
趙頊突然開口打斷他們的爭論,「二位所言,是各有道理,但是朕的垂拱殿可不是用來分出勝負的,而是用來解決問題的。
關於御史台的判決,朕是看過的,也表示認同,同時朕也去到皇庭觀看了那場審理,也是非常公正的,在朕看來,你們雙方都沒有錯。
御史台的判決並無任何過錯,但是薛向也拿出證據,證明了自己的清白。
至於御史台和檢察院,雙方都在履行自己的職權,御史台監察到有官員非法賦斂,當然是得管,同時檢察院在得到確鑿證據,上訴皇庭,也是按規矩辦事,其中並無過錯,也沒有什麼可爭的。」
趙抃、曾公亮、陳昇之、司馬光立刻站出來,異口同聲道:「陛下聖明。」
他們可不願意讓這事進入一個死胡同。
王安石、文彥博雖都有些不情願,但此時只能躬身道:「陛下聖明。」
趙頊看著面前老臣子,眼中閃過一抹欣喜之色,「此事就這麼定了。」
言罷,他便起身離開了。
然而,關於這個結果,雙方心裡都是五味雜陳。
對於革新派而言,雖然保住了薛向,但是並沒有推翻御史台對新政的控訴,還是有些官員因此受罰。
這是新政執行以來第一次遇到。
而保守派更覺窩囊,唾手可得的勝利,就這麼沒了,關鍵這罪魁禍首就是他們辛苦培養出來的公檢法。
並且,他們認為這就是司馬光優柔寡斷導致的,審刑院唯一可以拿捏公檢法的,但司馬光就是不願意向公檢法施壓。
如今此案塵埃落定,他們中不少官員都認為司馬光該為此次失利負責。
審刑院。
「怎麼?在你們看來,公檢法只是你們打造出來的一把刀,一把殺人的兇器?」
頹廢多日的司馬光,目光突然變得凌厲起來,一目掃視過去,「我還以為你們認同公檢法,是因為公檢法的公平公正?」
「司馬相公認為公檢法此番審判,公平公正嗎?」
「當然公平,事實就是御史台並未真正掌控薛向違法的確鑿證據,這才讓薛向有機可乘,而公檢法只是根據具體證據進行起訴,這與以前並無任何差別。」
說到這裡,司馬光突然話鋒一轉,「雖然薛向無罪,但不代表均輸法就沒有問題。根據此次起訴來看,均輸法不但傷及部分百姓的利益,同時還傷及各地商人的利益,這與我們之前預測一樣,均輸法的目的就是為國斂財,這一定會與民爭利。
而我之所以支持公檢法,不僅僅是因為公檢法更為公平的審理制度,同時還有捍衛個人正當權益的法制之法,商人的正當權益,也應該受到保護,我已經得知不少來自江南商人,準備上檢察院正式起訴發運司。」
這個反轉,令大家皆是震驚不已。
其實大家反對均輸法,捍衛的就是地主、商人階層的利益,只是說他們比較委婉而已,解釋為為民爭利,如今聽到司馬光將話說穿,就是要捍衛商人、地主的權益,這是要直接攤牌啊!
臥槽!誤會了呀!
原來原來你是在憋大招啊!
你你早說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