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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聽證會(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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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兩級反轉,令在場所有人都看傻了。

但回過頭來一想,好像又很有道理,如果有法律規定,那還需要皇帝下令,依法行事就行。

尤其是范仲淹這個例子,指明是陝西軍州,為得也是怕激起民怨,耽誤戰事,也就是說這不涉及其它地方,甚至可以說明,沒有相關法律,要有的話,中書省何必多此一舉。

王安石、呂惠卿、程昉是長出一口氣。

嚇死人了!

張斐又問道:「先帝尚且給予百姓賠償,官府不應遵循其例嗎?」

富弼道:「遵循固然沒錯,不遵循,聖上亦可治其罪,且下令補償百姓,但張檢控問得是司法,司法上確實是難以判定。」

張斐又問道:「難道司法上,是允許強征民屋的嗎?」

富弼道:「《宋刑統》只是規定官員不得強取民屋民田,但如果是官府所為,並且有朝廷的政令,這就很難去問責。

不過事情當然不能這麼做,這是不合理的,既然破壞他人房屋、田地,朝廷就應該給予補償,此乃理所當然之事。」

張斐道:「既然是理所當然之事,為何沒有相關法律?」

富弼思索一番,回答道:「依老拙之見,即便對此立法,可能情況也並不會得到太多改善,就如范文正公的例子,在陝西軍州是有明文規定的,但這種情況仍舊發生,若不是遇到范文正公,且再三查訪,只怕百姓也得不到賠償。

因為之前是政法一體,執行政令者也就是執法令者,他拆屋民屋,自然不會認為自己在違法。而且,也有可能真的會延誤河防工事,甚至於戰事。

如王提刑所言,那麼大的工事,不出一點紕漏,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因這些紕漏而臨陣換帥,甚至導致河防工事停滯不前,損失將會更為慘重。

若有律法,但又無法得到執行,反而會損律法的權威。」

張斐道:「依富公之意,該由朝廷下令,補償百姓?」

富弼道:「此非治本之法,上述三例,百姓所遇皆為明主賢臣,得到賠償,乃是幸運,可在當時,其實還有很多百姓,是無法得到任何補償的。」

這就是人治和法治一個重大區別。

是真宗,是仁宗,是范仲淹,下令賠償百姓,而非是依法賠償。

也許結果是一模一樣的,但這就兩回事。

如果真宗不賠,又能怎樣?

張斐點點頭,問道:「何謂治本之法?」

富弼思忖好一會兒,才緩緩道:「老拙認為其實方才問答,已經講明問題關鍵所在,就是應該動工之前,制定出一份完善、周密的計劃,這也是我朝祖宗之法所強調的。要拓寬多少河道,徵召多少勞役,占用多少田地,拆除多少房屋,這些都應該寫入在內。

同時應該制定出完善的律法,規範如何徵召勞役,如何補償百姓。以往政法不分,即便擬定相關律法,可能也難以執行,但如今有了公檢法,老拙認為這是做到的。

此外,如果不寫明這些,其實聖上和宰相也都不知道,此番工事具體需要多少耗費人力財力,待工事完成之後,可能結果亦非聖上所願,如果早知道需要耗費這麼多人力物力,可能朝廷又會另外考慮。」

趙頊聽得眼淚都在打轉,確實,確實應該這麼做。

現在這事就是搞得他騎虎難下。

但是孟乾生等官員,聽到這裡,不免是惱羞成怒,這富弼明顯就是在跟張斐打配合。

估計又得藉此事,在河北地區推廣公檢法。

如果公檢法是帶著賠償去的,河北百姓肯定又是舉雙手雙腳贊成。

這特麼已經不是第一回,但總是令人防不勝防啊!

天吶!

這個遊戲到底該怎麼玩啊!

張斐笑著點點頭道:「非常感謝富公給我們提供如此專業的建議。」

富弼忙謙虛道:「哪裡,哪裡,這只是老拙個人的看法罷了。」

「不不不!」

張斐搖搖頭,一本正經道:「富公真是謙虛,富公不但通曉古今律法,而且目前擔任立法會長,乃是非常專業的回答,也無可挑剔,我們檢察院將會會充分考慮。」

這不是客套話嗎?富弼愣了愣神,木訥點了下頭,便起身帶著一絲疑惑,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張斐喝了一口茶,王鞏便站起身來,傳韓琦出席作證。

可算是輪到老夫了!

韓琦是激動地站起身來,哪知這腳下一麻,險些摔倒,幸得一旁僕從攙扶著。

未等韓琦回過神來,身邊的富弼淡淡道:「別緊張。」

韓琦猛地回過頭去,「老夫這是緊張嗎?這是腿麻。」

富弼撫須微笑,其實他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無論對方是什麼階層,他從不以階級論人,但唯獨戲弄一下韓琦,心裡能稍微暢快一點,畢竟這心裡還憋著一股氣。

韓琦輕輕跺了幾下腳,然後推開僕從,強勢地往上面走去。

富弼笑著搖搖頭道:「這把年紀了,還是恁地要強?又或者是迴光返照?」

韓琦往上面一坐,氣氛直接達到頂點。

富弼、韓琦雖都是三朝老臣,但韓琦更是能夠代表舊朝權臣,與王安石、司馬光可都有間隙的。

他的回答,會令大家都很緊張,包括王安石在內。

雖然韓琦看上去是病怏怏的,但誰能保證,韓琦不是藉機要重返朝堂,無論是對革新派,還是保守派,都是難以接受的。

當然,韓琦在朝中的馬仔,那是非常興奮。

「你那些客套話就免了,說得也不是很順耳,還是直接問吧。」

張斐剛剛張嘴,韓琦就擺擺手道。

其實韓琦早已經不要強,但是面對張斐這個後生,還是激發了他一絲絲鬥志,上來就先聲奪人。

「多謝韓相公理解。」張斐訕訕一笑,咳得一聲,頗為嚴肅地問道:「韓相公目前擔任河北四路安撫使,判大名府,不知是否?」

韓琦點點頭。

張斐道:「可是根據我們檢察院所查,針對程都監在河北展開的河防事務,韓相公是很少過問。」

韓琦道:「那是因為近幾年老夫舊病纏身,處理政務,已經是力不從心。」

張斐問道:「韓相公對此是一無所知嗎?」

「那倒也不是。」

韓琦搖搖頭,道:「關於周副使他們方才所言,老夫也是知曉的,但老夫也如他們所言,對此不敢妄自干預。」

張斐驚訝道:「以韓相公的地位,都會畏懼程都監?」

程昉謹慎地瞟了眼韓琦,心裡也是捉摸不定,他在河北確實沒有給韓琦面子,但他也不認為,韓琦真的這麼畏懼他。

韓琦道:「我並非是畏懼程都監,而是因河防而畏懼。」

張斐問道:「韓相公可否說得詳細一點。」

「其實他們方才已經說過了。」

韓琦感慨道:「這天有不測風雲,水患之事,是難以預判,倘若老夫對河防干預,萬一此時鬧起水患,那所有責任可能都會由老夫來承擔。老夫就是地位再高,可也承擔不起這數萬萬人命,更何況河北其餘諸官。

程都監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當下所為的事,直接關乎國之大計,關乎河北各路的百姓。」

這一番話來,真是說到官員們的心坎上,也引得不少官員直點頭。

因為水患是無法預測的,你不知道下一刻會怎麼樣,你如果阻擾,萬一出問題,後果是任何人都無法承擔的。

張斐伸手引向程頤,「但是程副使以法度,阻擾程都監調用水兵。」

韓琦笑道:「老夫並不認為此乃明智之舉,萬一去年十二月,亦或者今年一月那條河道鬧水患,程副使將會承擔所有責任,因為無人可以證明,此番工事能否阻止這場水患,只能惟結果論。」

程頤不禁問道:「韓相公之意,莫不是下官要放任不管。」

韓琦目光直視,咳得一聲,「遵守聽證會的規則,倒不至於承擔後果。」

「.!」

程頤是尷尬回過頭去。

在聽證會上,你沒有發問權。

張斐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問道:「韓相公之意,莫不是讓程副使放任不管。」

韓琦這才回答道:「人各有志,老夫絕無此意,但如果程副使放任不管,老夫也能夠理解,並且不會與之計較,因為事情必然會是如此發展的。」

張斐問道:「韓相公此話怎講?」

韓琦道:「因為程都監也感到害怕,試想一下,他耗費這麼多人力,物力,財力,一旦失敗,他將面臨怎樣的後果?

他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堵住那些決口,也必然會急功近利,而任何阻攔他的人,都有可能成為替罪羔羊,故而無人敢言,而這又會促使他進一步變本加厲,如此循環,直到出最終結果。」

張斐問道:「韓相公認為這最終結果會是什麼?」

「將會以失敗告終。」

韓琦道:「河北百姓本就要肩負防遼重任,哪裡經受得起這般消耗,稅收年年減少,就已經說明問題,如此下去,水患未除,賊寇四起,而士兵疲之河防,無力剿賊,不說河防工事定會遭受破壞,倘若遼國乘虛而入,可能會遭受滅頂之災啊!

但此錯不在程都監,亦不在程副使,而在於治水一直以來,都是我華夏之大計,責任重大,本應全國上下同心協力,共同治理,又豈能寄託於一人身上。

而如今朝中大臣對此番工事是爭議不斷,如此情況下,在老夫看來,就不如不修。」

王安石聞言不禁暗自皺眉,不愧是韓贛叟,這姜到底還是老的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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