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上樑不正下樑歪(1/2)
從皇宮出來後的張斐,見已經是下午時分,就沒有去檢察院,到底他剛喝了一點酒,而且那些瑣碎的事,他也不愛去管,於是直接回家去了。
「三郎回來了。」
躺在疙瘩裡面乘涼的牛北慶,見張斐下得馬車來,才晃悠悠站起身來。
張斐笑問道:「大牛,你這樣躺著就能夠看家護院嗎?」
一旁的龍五道:「他是靠臉嚇唬人,又不是靠本事。」
牛北慶聞言大怒,道:「小五,有膽量,改天咱們去比劃比劃。」
龍五偏過頭去,淡淡道:「我又不會打架。」
「你。」
牛北慶剛說一個字,見張斐往大門行去,忽然想起什麼似得,忙追過去,「三郎,那那司馬學士來了。」
「在哪?」張斐問道。
牛北慶道:「在廳里坐著的。」
張斐笑道:「終於是憋不住了。」
這些天,司馬光有過無數回,想要來找張斐,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今日他是不需要避嫌,立刻就趕了過來。
入得院內,只見司馬光一人坐在廳內,手裡拿著一份報紙。那許遵還未回來,估計得下午才能夠回家,因為檢察院現在得處理很多公文。
「張三見過司馬學士。」
快步入得堂內,張斐拱手一禮。
司馬光聞到一股酒氣,打量他一眼,「你上哪喝酒去了?」
張斐訕訕道:「方才與人去慶祝了一下。」
司馬光可沒有想到,張斐是去與皇帝慶祝了,酸溜溜道:「是呀!恭喜你又贏得官司。」
張斐忙道:「這全蒙司馬學士照顧!」
「不敢!」
司馬光手一抬,「老拙何德何能,可是照顧不了你,畢竟你小子幹什麼都藏著掖著。」
張斐道:「我沒有藏著掖著。」
此話一出,司馬光頓時就炸毛了,倏然起身,「事到如今,你還在這裡否認,你早就想到連坐法與公檢法格格不入,故此在此之前,你才敢做得那麼絕,仿佛是要大興牢獄,但其實你只是想讓大家都遵守公檢法。可老夫就納悶了,你就是跟老夫說了,老夫難道會阻止你嗎?」
你一回兩回,也就罷了,可不能回回這麼搞,顯得你能耐。
要知道張斐的動作,他們一般都沒有給予阻力,這已經是莫大的信任,要是換個人,可能這庭都開不了。
張斐被這老兒嚇得一跳,過得片刻,才回過神來,欲哭無淚地解釋道:「司馬學士,你也說了,我就只是遵守公檢法而已,一直以來,我都是如此,難道這也要向司馬學士匯報嗎?」
司馬光愣了愣,問道:「倘若公檢法與連坐法之間沒有矛盾,你還會這麼做嗎?」
「會啊!」
張斐理直氣壯道:「如果朝廷要在大理寺重審,我也沒有問題,這是規矩,規矩是怎麼定的,就這麼做。
反倒是司馬學士!」
說著,他嘆了口氣。
司馬光一愣,「我什麼?」
張斐委屈道:「不太敢說。」
「少來這一套。」
司馬光哼道:「還有你張三不敢說的。說,拿出你那三寸不爛之舌來,我倒要看看,你又是如何將這指責給推到我身上來。」
張斐訕訕道:「不是推,我只是闡述事實。」
司馬光不耐煩道:「願聞高見,願聞高見。」
張斐道:「我只是覺得,不是我藏著掖著,不相信司馬學士。恰恰相反,是司馬學士不相信我,總是認為我在玩什麼歪門邪道,認為我做得每一件事都是有陰謀的。
但其實我入仕以來,做得每一件事都是遵循規則,從來就沒有玩什麼陰謀詭計。
如果司馬學士,你真的相信我,完全是可以預見到這個結果,有罪的人,是一個也逃不掉,那無辜的人,我也一個都不會傷害。」
這一番話下來,司馬光不禁有些懵,皺眉思索起來。
還真別說,好像真就是如此,其實一直以來,張斐都在遵守規則,也在強調規則,而結果之所以出乎意外,就是因為這結果是規則引導出來,而不是他們所習慣的人來引導。
這麼一想的話,好像還真是自己不相信他,認為他用什麼陰謀詭計。
但司馬光怎麼可能輕易認慫,突然道:「吳天、羅海等人到底有沒有謀反之心,你心裡應該清楚。」
張斐搖頭道:「我不清楚,我只看證據的,身為檢控官是不會去妄自揣測,別人到底是好是壞,因為這樣會顯得很不專業,我們只會分析證據。根據證據顯示,我們檢察院是可以給他們定謀反罪的,那我們當然是往這方面努力。」
司馬光捋了捋鬍鬚,突然老臉一紅,坐了回去,「真不愧是張大珥筆,這張嘴可真是能說。」
張斐打量道:「司馬學士也喝了酒嗎?」
司馬光雙目一瞪,咳得一聲,又道:「可不是我一個人這麼想,大家可都這麼想。」
張斐道:「那是因為大家都將目光集中在我身上,好像我能左右什麼似得,但其實我什麼都不是,我真正依仗的是規矩,是法度,而非是權力,所以,這完全是!」
司馬光瞧他一眼,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張斐忙道:「我可沒這麼說。」
「但你就這麼想的。」
司馬光哼了一聲,又道:「不過也有幾分道理。我確實一直在想,你到底在盤算什麼,而沒有想到你只不過是在遵循規則。」
說到這裡,他突然點了點頭,「如今想來,這也是你的成功之道,因為你總是站在規則這一邊,故此,我們都拿你是束手無策,到底根據朝廷律法,我們都得遵守規則。」
張斐笑道:「這也是公檢法的精髓所在,不能輕易破壞規則,哪怕是為了正義。」
「哪怕是為了正義?」
司馬光稍稍點頭,「流雲寺通姦一案,亦是如此,大家都認為你是在幫助柳青,以及要嚴懲妙空和尚,可實際上你只是在捍衛奸從夫捕的原則,故此妙空和尚刑罰都還減輕了大半。」
說到這裡,他稍稍一頓,又道:「可說到這規矩,你在此案中可沒有遵守連坐法。」
張斐道:「如果檢察院遵循連坐法,檢察院的制度將被徹底破壞,也可見連坐法已經超越了公檢法的職權,但有人不滿的話,是可以上訴大理寺,我們也是支持的,在那裡就可以執行連坐法。只是上面不願意上訴大理寺罷了,與我無關。」
司馬光皺眉道:「但這始終是一個問題,將來公檢法成為我大宋唯一的司法制度,大理寺也得跟著改變,這個問題又該如何解決?」
張斐道:「要麼就是政事堂改變公檢法的制度,要麼就是立法會修改相關法律。」
司馬光問道:「你認為是該修改制度,還是該修改法律?」
張斐笑道:「我認為時機尚不成熟,無法做出抉擇。但是當下這種情況,也還不錯,如果能夠打到大理寺去,那一定是非常嚴重的案子,至於那些小案,即便涉及到連坐法,但其實也可以適當的給予一些寬容。」
司馬光點點頭,這倒是符合他的想法,這種事千萬不能急,得一步步來。
又與張斐聊得一會兒,司馬光就起身告辭了,他其實也就是發發牢騷,對於這結果,他其實挺滿意的。
可不曾想,剛出張家,在拐角處,就遇到一個他最不想遇到的人。
王安石。
當然,對於王安石而言,亦是如此。
二人四目相對,彼此眼中都只有一詞-——晦氣。
王安石目光往張家門口一瞥,笑道:「剛教訓人出來啊!」
司馬光心念一動,問道:「教訓什麼人?」
王安石道:「當然是張三那小子,他上檢察院才多久,就弄得滿城風雨,差點就颳起一陣腥風血雨,這你不得好好教訓他一番。」
司馬光笑道:「我誇他都來不及,何來的教訓?」
王安石詫異道:「司馬君實,你這是轉性了麼?」
司馬光道:「我這都這把年紀了,還轉什麼性?」
王安石神色很是不爽道:「那你就是在針對我,他做得比我做得,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事要換成是我,你不得天天拽著我罵。」
司馬光點頭道:「這要換成是你來審,那就是天下之大不幸啊!」
王安石怒了,不顧禮節,指著司馬光道:「你說道說道,是怎麼個大不幸。」
司馬光道:「說到底,此案也是源於稅收,稅收就關乎財政,要換成是你,都已經定了謀反罪,你就不會在乎那連坐法,對於你而言,是可執行,亦可不執行,且多半都會執行。」
王安石倒也沒有否認,問道:「何錯之有?」
司馬光道:「這就是你與張三的差距,他這一步妙就妙在不執行這連坐法,如果執行連坐法,必然反噬自身,而這就是你經常犯的錯。」
王安石道:「願聞其詳?」
司馬光道:「一旦執行連坐法,必會有人推波助瀾,栽贓嫁禍,將那些無辜之人統統都給牽連進來,哪怕只有一個,朝中也定會有人藉此大做文章,然後再反戈一擊,以至於你之前的努力前功盡棄。」
王安石道:「你真是奇怪,你都知道是有人推波助瀾,栽贓嫁禍,你不去怪他們那些人,反倒是怪依法判決之人。」
司馬光道:「我怪他們也解決不了問題。我都已經告訴你,你這麼做,必然會出現一個更壞的結果,你卻還要這麼做,這不怪你怪誰。」
王安石被懟的有些難受,忽然靈機一動,道:「可不是我剛愎自用,而是我不願聽你司馬君實的廢話,在河中府,我的新政沒有做出妥協嗎?可為什麼我在京東東路不願意妥協,你就不想想自個的原因嗎?」
司馬光惱怒道:「我到底做了什麼事,讓你這般記恨於我。」
王安石笑道:「你若做了什麼,那我倒不會怪你,偏偏就是你什麼都不做,就光會說。我為何願意在河中府妥協,不就是因為張三那小子敢作敢為,他能夠提出一個解決或者替代的計劃,若有道理,若能改善財政,那我為何不聽。
你司馬君實呢?就光會說我的新政不行,又拿不出替代計劃,我為什麼要聽你的。方才你說張斐妙就妙在不執行連坐法,這要換成是你,我王安石敢用名譽擔保,你都不敢告他們謀反罪。」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簡直是無可救藥。」
「你就不是那味藥。」
王安石哼了一聲,「我找藥去了。告辭!」
司馬光咬著牙道:「但願那味藥能治好你這死腦筋。」
那邊張斐剛剛送走司馬光,本還想去後院看看兩位孕婦,結果這王安石又來了。
沒有辦法,只能趕緊命人備上茶水。
「方才我過來時,正好遇見君實,你這又挨訓了吧?」
王安石故作打趣道。
張斐倒也沒有瞞著,只道:「司馬學士既是長輩,又是上司,挨訓也是應該的。」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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