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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門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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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向的這一番話下來,院外不再響起噓聲,百姓們從方才的鄙夷、恥笑,漸漸變成猶豫、迷茫、掙扎,尤其是那些商人貨郎,紛紛低聲與同伴相互討論起來。

其實在此之前,京城的商人也是非常難受,因為經過這幾年的發展,京畿地的商業規模一直在增長,但主要是小商人增多不少,大富商沒有太多變化,那些商業中的新貴,多半還跟張斐有關。對於這些小商人而言,這買賣剛有些起色,就遇到災情,他們能不感到絕望嗎?

只不過他們只是小眾,而且家裡多少有點存糧,也餓不死,非常容易被大家忽略,到底這封建社會,主要是求安定,餓不死就沒事,所以大家的目光還是集中在普通農夫身上,稍有風吹雨打,這些農夫就面臨生死存亡。

但其實小商人也很難熬,如果持續一年的話,他們的買賣也將維持不下去。

故此,薛向的這番話,在他們看來是很有道理的,如果說,薛向發得的是銅幣,哪怕是不發給他們,他們也絕對會舉雙手雙腳贊成。

但這個紙幣,確實令人感到擔憂。

朝廷?

狗都不信。

「這話聽著怎麼有些熟悉?」

富弼小聲嘀咕一句,不禁又左右看了看,但並未從人群中找到那道熟悉的人影。

趙抃注意富弼的舉動,低聲道:「那臭小子現在跟官家在一起。」

富弼點點頭,「那小子真是越來越像一代宗師。」

趙抃微微一笑。

這時,證據也都已經呈上,富弼他們是認真看了起來。

外面的百姓,見他們都在審視證據,這議論聲,也漸漸變大,

身在後面大堂內的趙頊,不禁也向張斐道:「這是你教的吧?」

這路數簡直就是複製昨天的張斐。

「不是。」

張斐搖搖頭道:「如果是我的話,我會以攻代守,這第一份證據,一定是往年災情時,所遇到的問題,尤其是他們最習慣用的開倉賑濟,我的方案是否通過,暫不重要,但是一定要將他們的政策先給否定,那最終就只能用我的,如此就能夠事半功倍。」

真不愧是張大珥筆,果然是有一套啊!趙頊聽得眼中一亮,朝廷開倉賑濟,那真的就只是為了道德,但其實救不了多少人,不禁是笑著直點頭,「看來三司使只學到一半啊!」

他說得倒是輕巧,但要學另一半可是需要勇氣的,一般人可真是使不來,朝野上下,也只有張斐敢這麼幹。

不過對於薛向而言,已經是心滿意足。

司馬光他們並不知道,坐在這裡的薛向,那心裡滿滿都是幸福感,因為他就愛這一套,咱們就講利益,別得不講,這可比在垂拱殿說話輕鬆多了。

這也是他的強項所在。

這證據呈上之後,司馬光審視一番後,雖然帳目上與薛向說得差不多,但是他覺得關鍵不在這裡,薛向只是用一種話術在忽悠眾人,於是又向薛向問道:「依三司使之意,發行稅幣,是為讓百姓用稅幣去商人那裡買東西,幫助商人度過難關,避免商稅減少,為得還是國家財政。」

薛向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司馬光道:「你將稅幣發給百姓,百姓拿著稅幣去商人那裡購買貨物,商人再用稅幣交稅,在這個過程中,百姓是得到貨物,但是商人從中得到了什麼?朝廷又從中得到了什麼?」

說罷,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不妥,於是又補充一句,「商人若得不到好處,他們又豈會願意將貨物賣給百姓?」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又陷入困惑中。

這麼一說,好像商人除了可以繳一點稅,是什麼也沒有得到,紙幣到底不是銅幣,本身就不具備價值。

而朝廷將稅幣發下去,也只是幫助百姓,對財政好像也沒有影響,因為最終還是要收上來的,稅幣發多少,這明年的稅就減少多少,這就還是寅吃卯糧。

薛向非常冷靜地回答道:「司馬尚書此言差矣,此帳不能這麼算。司馬尚書若是將這稅幣就視為銅幣,是不是一點問題都沒有了。」

司馬光道:「但是稅幣到底不是錢幣,而且!」

他低頭看了眼文案,確定一番後,才道:「而且在你們遞交上來的法案,說明的非常清楚,這稅幣只是用於賑災,皆是朝廷會通過收稅,將稅幣全部收回。」

「是的。」

薛向點點頭,道:「但我之所以那麼說,是有助於司馬尚書理解這裡面的利益關係。雖然稅幣只發一次,但是稅幣的有效期是三年,那麼在這三年之內,都可以用於交稅,也就是等同於錢幣。

而且這一筆帳,也不是這麼算的。例如,我用一千貫稅幣,從白礬樓購買五千斤美酒。這表面上的帳是我花了一千貫稅幣,得到五千斤酒,而白礬樓是得到一千貫稅幣。

但是,首先,白礬樓得有五千斤酒,那麼白礬樓就需要花錢買煤炭或者木柴,還有糧食、酒罈子,以及僱人釀酒,等等,而且白礬樓也不可能只釀五千斤酒,他所花的錢,可能是五千貫,也有可能是一萬貫。

因為白礬樓知道,朝廷發行稅幣,他們的買賣是不會受到太多影響的。

而在這其中,炭商,柴商,陶商,糧商,酒保,等人,也都從中得到一筆收入,這裡面的收入,也就包括商稅。

由此可見,朝廷花一千貫出去,所得到的稅入,可能比一千貫要多的多。

反之,就是成倍的縮減,倘若朝廷只是發糧食的話,大家都知道,這貨物賣不出去,白礬樓一定會將原本釀造的五千斤酒,縮減到一千斤,而與之相關的煤商、木商、陶商、糧食商人也都將會相應的縮減,朝廷所得的商稅也將會成倍的縮減。」

「!」

全場是鴉雀無聲。

別看在坐的全都是國家棟樑,且這北宋官員,可都是懂一些商業經濟,但也僅限於傳統經濟,可要說到這個層面上,他們都有一些懵逼。

腦子就轉不過來了。

陳懋遷向樊顒問道:「是這麼回事嗎?」

樊顒茫然道:「我怎知道,三司使只是拿我們白礬樓為例,這又不是真的。」

陳懋遷道:「那你想想,是不是這麼回事?」

樊顒仔細想了想,「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我這都已經打算減少釀酒,因為這糧價肯定會上漲,而且買酒的人也會減少,但如果說,糧價不會上漲,買酒的人不會減少,那我當然會釀造一點。」

大堂內坐著的趙頊,也是似懂非懂看著張斐,「張三,他說得好像也有些道理。」

「本質上是這麼回事。」張斐笑著點點頭,又掏出一枚錢幣來,道:「假設我用這枚錢幣買得一小包糖。」

「如今糖這麼便宜嗎?」趙頊詫異道。

「呃這是比方。」

「哦。」趙頊尷尬道:「你繼續說。」

張斐道:「當小販得到我這一枚錢幣,就必須算作他的收入,那就得產生一次稅收。」

趙頊點點頭。

張斐又道:「而司馬學士的意思,一切就是到此為止,直接終止。但事實上,小販又會拿著這一枚錢幣去購買糧食,而糧商得到這一枚錢幣,這是不是又產生一次稅收。」

趙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張斐道:「但實際上,這兩道稅都是這一枚錢幣產生的,而這就是三司使的意思。」

趙頊點點頭道:「朕明白了。」

張斐又道:「這商業的關鍵,是在於流動,而流動的快慢多少,都是取決於貨幣。但貨幣缺乏時,大家只能以貨易貨,交易起來就非常繁瑣,原本我一天可以交易十次,產生十次稅收,但如今我只能交易一次,那就只能產生一次稅收。

而當貨幣泛濫時,結果是一樣的,交子的問題,就能夠說明這一點,這物以稀為貴,貨幣越多,貨幣就變得越不值錢,最終就還是變成以貨易貨。

這其實一把雙刃劍,若是發揮得好,確實可以如三司使所言那般,但用不好,也會將自己給捅死,比現在更慘。」

趙頊皺眉道:「豈不是很危險?」

「此時倒是不危險。」

張斐笑道:「因為原本我朝錢幣就不夠用,郊外的很多農夫,都還是以物易物,再加上旱情的原因,導致目前市面上是嚴重匱乏的錢幣,這時候發一波紙幣出去,哪怕是超發一些,對於朝廷的收益也是巨大的。

而蜀地交子和西北鹽鈔問題就在於,當官員們看到這一波紙幣帶來的益處,再加上朝廷缺錢,所以就不斷的發,然後跌入深淵。

所以,朝廷只要不太誇張,這一波買賣是穩賺不賠,但長久下去,可就不一定了。」

趙頊是不斷地點著頭,但這腦子裡還在消化。

張斐也沒有打擾他,而是偏頭看向薛向,目光中透著一絲困惑,這人怎麼知道這些,難道他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

王安石瞟了眼正在冥思苦想的司馬光,暗笑,薛向這現學現賣的手段,還真是不錯呀!

他倒是很快就反應過來,因為他天天也在鑽研這種事,而且當時他在京城也發過鹽鈔,以及張斐在河中府的計劃,也都是暗中跟他商量的,裡面多多少少都涉及到這方面的知識。

但是司馬光不知道,是想了半天,也沒有悟透此中道理,索性道:「這只是你一面之詞,你可有憑證能夠證明這一點。」

還是那句話,道理誰都會講,我能講得比你更加漂亮,但問題是能不能說到做到。

這是聽證會,不是口嗨會,你必須得拿出證據,證明你所說的。

「有的。」

薛向點點頭。

司馬光驚訝道:「你有何憑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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