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與我無關(2/2)
在坐的人這才恍然大悟,提舉常平司是王安石弄得,當時是元絳根據公檢法的情況,迫於無奈,才對政策進行調整。
想到王安石,司馬光突然靈光一閃,道:「但身為檢控官,不知你以為提舉常平司通過解庫鋪去做買賣,對於其他商人是否公平?」
在場的商人,皆是頻頻點頭。
到底是朝廷的買賣,對咱們來說就是不公平啊!
而且他們中不少人都知道,河中府的酒麴還是被官府壟斷,是允許競爭,但別人沒法競爭啊!
張斐道:「以當時的情況來看,我認為是公平的。如果當時朝廷放任不管,直接改為稅制,不但對那些酒匠不公平,而且還會引發缺少酒麴的恐慌,由朝廷來主導,慢慢改變,這是非常正確的。」
司馬光追問道:「但你並未直接回答,對於那些商人是否公平?還是說,這只是一個過渡期,到時朝廷還是全部會交予商人?」
張斐道:「是不是一個過渡期,我並不知道,因為這不是大庭長或者檢控官能夠主導的,但是就我個人的看法,對於商人,我認為這是相對公平的。
在榷曲制的情況下,酒戶是無法釀造酒麴的,必須要從官府手中購得。而提舉常平司通過解庫鋪與商人合作釀造酒麴,就不是說酒戶非得從這家作坊購買。
如果說某個酒戶釀造酒麴,又好又便宜,京城酒樓都會上他家購買。這是非常公平的,也不帶有任何強制性。
經過上回調整酒稅,民間已經出現專門釀造果酒麴作坊。
這也是為什麼,提舉常平司並不掌控酒坊的運作,只是分得利潤,就是怕自己干不好。
可見這麼幹,國家不是穩賺不賠的,一旦運營不好,或者停滯不前,也是會關門的,這就是那些酒匠的工錢很快漲了一倍的原因,因為你要盈利,就必須要擁有更好的技術,來吸引別人上你家購買,酒匠就變得至關重要。」
司馬光道:「所以你認為公平,是在於允許其他商人競爭,以及這個酒坊與普通酒坊一樣,有賺有賠。」
張斐點點頭,「是的。」
王安石直翻白眼,冷冷道:「這老頭連司法和行政都不分。」
司馬光顯然是在指桑罵槐,暗諷他王安石。但王安石對此非常不屑,哥的新政也是允許別人競爭,只不過他們肯定競爭不過而已,那能怪誰。
馮京突然開口問道:「假設提舉常平司的這個酒坊賠了錢那該怎麼辦?」
張斐鬱悶地撓了撓腦門,笑道:「是提舉常平司決定這麼做的,他們認為是有錢可賺的,要是賠了的話,那也應該問提舉常平司去,這與公檢法毫無關係。」
馮京道:「但是正如張檢控方才所言,提舉常平司是因為張檢控當時判例,而做出的調整。而法制之法首要捍衛的是國家和君主的利益,所以當時張檢控到底是首先考慮公平,還是優秀考慮國家和君主的利益。」
言下之意,你的判例是公平的,但也有可能損害國家利益。
本是國家壟斷,你偏偏廢除這壟斷法,是利益,還是公平?
富弼他們也是稍稍點頭,充滿期待地看著張斐。
又是魚和熊掌的問題。
「當然優先國家和君主的利益,這是毋庸置疑的。」
張斐語氣非常堅決,「這麼說吧,即便朝廷什麼都不做,新酒稅制給朝廷帶來的收入也要遠勝於撲買制。我方才說河中府酒稅增長一倍至多,可不包括酒坊給朝廷帶去的利潤。
我前面就已經說過,為什麼我當時給出這個判例,就是因為舊的酒制,嚴重損害了國家、君主和百姓的利益,而不是因為公平。
因為榷酒制是一個政策,其實對於每個商人都是一樣的,只能評價好壞,而不能以公平來評價,這跟公平也沒有太多關係。
但是,舊酒制的一些弊端,也確實是源於不公平,正是因為不允許他們釀造酒麴,只能上官府購買,這導致官府變得非常消極,不尋求進步,以至於滋生出諸多弊端。
而河中府提舉常平司這麼做,首先是有利可圖,其次是為了保住那些酒匠的生計,最後,確保不會在短時日內出現混亂。
但如果說,提舉常平司沒有這麼做,對此放任不管,害得酒匠失去生計,並且出現短時的混亂,那不是公檢法的責任,而是那些官員玩忽職守。不是說我們公檢法不願意負責,而是公檢法就無權管理這些事。
這也是法制之法、政法分離的一大優勢,就是能夠讓那些能力不足的官員原形畢露。當公檢法基於法制之法,捍衛了國家、君主、百姓的利益,官員還能拿出亮眼的政績,那才是真正的國家棟樑,值得信賴。
如果損害任何一方利益,來獲取亮眼的政績,我想大多人都是可以做到的。」
不少官員聽到這裡,心裡是大罵張斐無恥,改是你們要改,出了問題,責任我們來背,你還真是一個「小可愛」啊。
但富弼他們卻覺得張斐說得很有道理,與民爭利,徇私枉法,來獲得政績,那確實大多數人都行,長久下去,會嚴重損耗國家和君主的利益。
公檢法就是確保,你們不能這麼幹。
在這基礎上,你還能夠干出政績,含金量當然是高得多啊!
司馬光直點頭道:「說得非常好,這一點我是非常認同啊!」
王安石見這老頭又在含沙射影,當即就鼓起掌來,「說得好啊!」
鄧綰他們也立刻反應過來,跟著鼓起掌來。
劉述等人,不禁驚訝地看著王安石,你們還有臉喝彩?
但是革新派個個都非常自信。
因為依照這種說法,河中府的政績,都是元絳他們的功勞,你們公檢法也就只是保護利益,只能屈居其次。
院外的觀眾們不懂他們那些小心思,關鍵他們是真的覺得說得好,反正有人帶頭,外面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聲。
那些權貴是心如明鏡,大哥大姐們,你們是誤會了,他們只是想借著張斐,去諷刺對方,你瞎起鬨甚麼。
好個雞兒。
富弼也是哭笑連連,又讓張斐占得便宜,向趙抃、馮京道:「這時候也不早,先休息一會兒,下午再繼續吧。」
幾人都表示認同。
等到他們喝彩完後,富弼就立刻宣布休會,下午再繼續。
只見不少權貴就如泄了氣的皮球,癱倒在椅子上,這場聽證會,卻讓他們感到窒息,腦子都不好使了,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想著,反對反對,一定要反對。
確實。
內容太多,大家也要冷靜下來,好好去權衡一下利弊關係。
而富弼他們也得好好想想,該如何應對。
五人回到後堂,草率地解決完午飯,許遵就借著午休為由,去廂房休息。
他一走,其餘四人立刻激烈地討論起來。
「雖然張三說得有道理,但是這些道理誰又不知道呢,當年范公改革,其實想要解決的也是此類問題,可結果又如何?更何況這倉庫稅,是非常激進,家裡嚴禁囤放超過五百石糧食,這這怎麼可能,必然會遭到很多人的反對。」
馮京直擺手,「我看這是行不通的呀。」
趙抃、司馬光也都沒有做聲。
道理大家都明白,但問題是,能不能做到?
當真是他們立法會說了算嗎?
他們自己都不信啊。
富弼突然嘆道:「當世說得對,道理大家都懂,要是能夠做到的話,早就做了,怎會等到今日。」
可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又道:「但是我們現在也是騎虎難下,必須要找出理由來反駁張三,否則的話,我們如何給予陛下回復。」
馮京嘆了口氣,「那小子果真如傳言一般難纏啊!」
話都說到那種地步,你要找不出理由來反駁,那麼民間每一次造反起義,可能都將與他們有關。
可他們暫時還真找不出理由來反駁。
富弼又向司馬光問道:「君實,你怎麼看?」
司馬光道:「在我看來,那臭小子針對的還是土地兼併給國家帶來的危害,只不過他換了一種方式,他不禁土地兼併,改禁囤積糧食,這其實已經是退讓了一步啊!這要是禁止土地兼併,只怕會引發更多人不滿。」
趙抃道:「我贊成君實所言,相比起那些地主兼併百姓土地的手段,這個法案,其實並不過分,正如張三所言,你要是覺得這個法案會使得種糧食不賺錢,那你可以將土地賣了,除非這個法案導致大多數人都認為種糧食不賺錢,才能說這個法案不對。但我認為這個法案還不至於傷害農夫的利益。」
富弼稍稍點頭,稍加思索一番後,「這樣吧,當世,君實,你們再跟那些官員談談,如果他們也無法提供充足的理由,那我們也只能照章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