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義薄雲天」(2/2)
「他們真是欺人太甚。」
趙頊聽罷,是狠狠一拍桌子。
我們在熙河每年花費這麼多錢,也死了不少人,你們幾句話,就想拿一大半走,這真是太欺負人了。
張斐道:「但是目前為止,我們在那些禁區邊緣,根本就沒有實力與遼軍抗衡,他們的軍隊,是可以肆意侵入,燒毀我們的一些防禦工事。
並且,他們還要求在未有徹底解決爭議之前,我們必須維持當地的現狀,也就是不能再修建防禦工事,否則的話,他們將會出兵摧毀。當然,他們也承諾在這期間,不會再派軍隊侵界。」
趙頊聽得是怒火中燒,但與面對西夏不一樣,也就只能是怒一怒,也不敢真的與遼國撕破臉。
原因很簡單,就是真心打不過。
到徽宗時期,宋軍和金軍兩面夾擊命懸一線的遼國,宋軍還是被打的一敗塗地,最終還是金軍幫宋軍收復燕雲大部分的州縣。
況且現在遼國比那時候可是要強大得多,因為遼國早不像匈奴、突厥一樣,是以部落的形式存在,它現在也是屬於國家文明,他能夠調動的人力、資源是非常多的。
趙頊又向張斐問道:「那你認為我們該如何應對?」
「寸土不讓。」
張斐道:「雖然他們侵占我國一些領土,都已經是不爭的事實,而且那些地區,遼人是我們漢人的五倍多。但是我們承認與否,將是有本質的不同,只要我們不承認,這裡就會一直存在爭議,等到我們國力變得強盛,便可更加強硬地應對。
而且,我們不能再將目光局限於西夏,而應該從全局考量,也就是說,我們下一步不是必定要進攻西夏,也有可能是先與遼國開戰。
這些選項,都應該在我們的考慮範圍內。我們之前的戰略,就是過於狹隘,以至於遼國都知道,我們馬上就要進攻西夏,故此他們才敢肆無忌憚地趁火打劫。
我們必須要改變這種思維,為什麼我們每年給予他們這麼多歲幣,為什麼我們不能與遼國一戰,相比起西夏而言,這燕雲十六州對於我們的意義更大。」
這不是他從歷史書上學來的,而是來到這裡之後,所感受到的,在遼國未有挑釁之前,他完全感受不到,遼國的威脅,仿佛西夏就是唯一的敵人。
但顯然遼國對大宋的威脅是更大的。
為什麼感覺不到,就是遼國不在宋朝的整個戰略之中,這令人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戰略太過狹隘。
趙頊聽得是又喜又憂,稍顯信心不足道:「你認為我們能夠做到嗎?」
他當然也想收復燕雲十六州,但目前為止,他尚未想過,因為他認為,這應該是消滅西夏該考慮的事。
但張斐認為,這都是擺在面前的選項,是不分先後的。
事實也是如此。
每回宋朝出兵西夏,遼國必然會摻合一腳,使得宋朝賠了夫人又折兵,為什麼不先打遼國?
張斐點點頭,非常堅定地說道:「一定能的,只不過我們現在還需要一些時日,等到完成公檢法改革,使得國內可以根據法律自行運轉,那麼陛下就可以集中所有精力去對付外敵。
如今公檢法已經在各地發揮作用,如熙河拓邊,要是西北未有先一步完成司法改革,我們的壓力絕不只是如此。」
趙頊稍稍點頭,這一點他是深有感觸,心裡又多了一些信心,道:「那你認為,我們能夠拖多久?」
張斐道:「應該是能夠拖個兩三年,但這對於我們而言已經是足夠了。不過,在這期間,遼國肯定還會繼續發難,不斷製造壓力,製造恐懼,恐嚇我們的官員,讓我們不敢與之為敵。
故此,陛下還需要專門組建一個團隊,去應付遼國的挑釁,從而專注於國內的改革變法。」
趙頊緊鎖眉頭道:「但是我們始終難以避免兩線作戰。」
張斐遲疑少許,道:「從目前的態勢來看,是這樣的。如果想要避免,那就需要天時地利人和,不過我認為,這是有可能發生的。
因為根據我們的觀察,遼國內部現在也是動盪不安,而且遼國的國主、權臣,年紀都不小,這都是我們的優勢。我們可以派出更多的探子,打探他們內部的情況,只要我們內部發展穩定,那我們一定能夠等到一個絕佳的機會。」
趙頊卻是搖搖頭,道:「這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我們的問題可不僅限於北朝和西夏,還有南邊的交趾啊!」
張斐愣了愣,「交交趾?」
趙頊點點頭道:「近幾年來,那交趾李氏,不斷對外擴張,最近又從占城國那裡奪得不少土地,而他們一直都覬覦我朝欽州領土,尤其是當他們得知我們在熙河拓邊的消息後,就變得更加猖獗。」
張斐呆了半響,不由的感慨道:「陛下若能成功,其文治武功必然是要超過漢武唐宗啊!」
這真是太難啊!
南邊還有一個交趾。
趙頊聽到這話,略顯尷尬,道:「你的意思是,朕不可能取得成功?」
張斐忙道:「當然不是,那漢武唐宗又不是不能超越的。」
旋即又問道:「不知王學士他們打算如何應對?」
趙頊道:「其實在交趾攻伐占城時,朝廷就一直在關注他們的行動。早在去年年初的時候,先生認為該給李氏一些教訓,故此他舉薦了兩位主張對交趾強硬的官員治理欽州,讓他們去那邊練兵,同時斷絕與交趾的貿易往來,打擊交趾的財政。
但是當時你建議朕因以內政為主,故此朕一直都在猶豫之中,哪知今年又遇到災情,這事就耽擱了。
如今朕正好決定,暫時停止對西夏的圍剿,故此先生應該趁此機會,先消滅交趾這個後患。」
對了!記得熙寧年間,宋朝跟交趾還打過一戰,雖然取得勝利,但對國力消耗巨大,也為今後兵敗西夏埋下伏筆,應該也就是這一兩年。那現在跑去練兵?是不是晚了一點啊。
張斐突然想起這事來,也不由得感到有那麼一絲絲緊張。
但他並不知道的是,他其實已經扇動了蝴蝶翅膀。
如果是按照歷史的流程,青苗法已經在嶺南諸縣全面執行,這也引發了一些當地民怨,於是讓交趾看到了機會,因為交趾一直想要往宋朝領土擴張。
王安石也看出交趾的動機,同時他是也需要戰功,來給予改革變法的支持,於是他更換南邊的官員,派了一批強硬派過去,在那邊厲兵秣馬,又斷絕與交趾的貿易,試圖先打擊他們經濟,再出兵交趾,最終在這諸多因素下,交趾決定先發制人。
但如今兩件事都沒有發生,青苗法目前還只是到江南、湖廣地區,並且因為京東東路的動亂,大家是有所收斂的,官員們也不敢再肆無忌憚地去強制攤派。
而更換官員、斷絕貿易這件事也沒有發生,因為趙頊當時更偏向張斐的戰略,就是著重內政,再忍上兩年。
但是交趾還是在不斷侵占宋朝的領土,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故此,王安石再向趙頊提及此事,反正這北線,西線都轉打算為防守階段,不如先拔出南邊這顆釘子。
這也確實有道理。
要出門打仗,得將自己的後花園清掃乾淨。
但張斐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揮動了蝴蝶翅膀,他只知道有這麼回事,而且是發生在與西夏開戰之前,具體時間,他倒是不太記得,以及什麼原因發生的,他也並不是很清楚。
張斐覺得很緊迫,不能練兵,應該直接派兵過去,他思索一會兒,道:「陛下,我覺得應該直接派軍隊過去。」
趙頊驚訝道:「直接派軍隊過去?」
張斐點點頭。
趙頊道:「你知道直接派軍隊過去駐紮,要耗費多少軍費嗎?」
「這我當然清楚。」
張斐點點頭,又道:「但是據我所知,那邊許多地方都是一些什麼洞主、寨主在維持著當地治安。」
趙頊點點頭,「但這與派兵過去有何關係?」
張斐道:「正是因為當地的制度,有別於中原,所以想要在那邊推行公檢法,是非常困難的。我建議直接派軍隊過去,一來是為了防備交趾入侵,二來,是利用軍隊控制住當地,然後再在當地推行公檢法,到時士兵可以就地轉為皇家警察。」
趙頊詫異道:「你是想要在那邊推行公檢法?」
張斐點點頭道:「目前朝廷對那邊掌控還是不足,但是公檢法能夠為陛下更好的掌控那邊的州縣。而且,我不認為現在是出兵交趾的最佳時機,應該採取恩威並施,一方面增加當地的防禦,另一方面,加強兩邊的貿易往來。
因為根據熙河方面的消息來看,其他民族是能夠更快的融入公檢法制度,相比起他們的酋長制度,百姓也更願意活在公檢法的制度下。
故此,我們可以效仿熙河的成功,在南邊邊境也推行公檢法制度,以此來籠絡當地民心,從而來一步步削弱交趾。
我們可以用制度去進攻,用兵馬來防守,但前提是我們要有足夠的皇家警察,但如果直接派皇家警察過去,會引起當地酋長的警惕,但如果是派軍隊防禦交趾,那就在情理之中。」
在邊境推行公檢法制度,沒有軍隊控制,是幾乎做不到的,因為邊境很多地區,採取的是羈縻制度,要推行公檢法制度,必然會受到武力反抗。
之前張斐設想的是,一步步慢慢推過去,但是交趾危機和熙河的成功,讓他突然想到,可以先邊境推行,只要先軍隊控制,然後軍隊直接轉為皇家警察,再派官員過去。
現在禁軍士兵,都想進入警署,因為警署的俸祿、獎金都非常及時到位,關鍵百姓更喜歡皇家警察。
士兵的地位非常低,跟皇家警察沒得比。
如果就地轉換,很多士兵會非常願意,但你讓他長期在那邊駐守,他們肯定又不願意。
「制度進攻?」
趙頊微微一怔,這個名詞頭回聽說。。
張斐點點頭道:「任何一個百姓,都會願意活在一個可以捍衛自己正當權益的制度下,而不會願意活在一個視人命於草芥的野蠻制度下。
熙河地區已經證明這一點,但同時也證明,那些蠻人一定會動用武力手段來製造混亂的。
戰爭或許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相較於進攻,防禦起來是更加節省人力物力,且不容易出現太多意外。」
他也不能告訴趙頊,到時會損失慘重的,而今後的進攻,也會令宋軍損失不小,必須得馬上做好防備。
他得找個理由去解釋這一切。
趙頊點點頭道:「朕在前不久,也收到樞密使的來信,王韶新制定的策略,與你說得差不多。他也認為,現在只要穩定住熙河地區,將來就會更多的部族,自願歸降我們。而且,他認為面對敵人小規模襲擾,皇家警察要比軍隊更好防備。」
張斐道:「皇家警察是可以更好的防備,但是稅務司是能夠更好的採取小規模的進攻。」
趙頊驚訝道:「稅務司進攻?」
張斐點點頭道:「在京東東路對付草寇的時候,稅警是出力最多的,也打得最狠的,原因很簡單,士兵打下一塊地方,他其實得不到太多賞金的,但稅務司不一樣,多一塊地,稅務司就多一塊地區的收入。
在稅務司看來,那些個洞主、寨主全都是一頭頭肥豬,這都不用陛下吩咐,他們就會想辦法搞定那些洞主、寨主。
到時候,我們也能夠用這一招去對付那些侵入我朝領土的遼人,就是讓他們交稅。」
趙頊真心有些不太信:「這這能行嗎?」
張斐笑道:「只要我方軍隊能夠防守住對方的進攻,那我就敢保證,稅務司每年都能夠在當地拓展出一大塊稅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