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八議制度(1/2)
最終,趙頊還是沒有徹底廢除三司,也沒有將三省六部制貫徹到底,這令不少大臣是松得一口氣。
其實無論是王安石,還是司馬光,都不太贊成這麼幹,他們認為這麼幹,效率會更慢,而且會失去對皇帝的制衡。
是一個部門權力大,還是三個部門權力大,這都不用去想。
至於趙頊為什麼沒有跨出這一步,大家其實是心照不宣,可不是因為他們願不願意,而是因為那場旱災,令趙頊心生忌憚。
而國家戰略方針的轉變,也可以說在某一種程度上,為朝堂上的黨爭在降溫。
因為這個戰略,顯然是更符合保守派的理念,但是革新派也沒有去拼命反對的,因為這個內政就還是以王安石的新政為主,可不是說將新政給廢除。
就不像歷史記載的那樣,王安石主政期間,是將保守派全部趕出朝野,不管他們的建議對與不對,絕不採納,反之亦然,保守派上台後,直接將新政全部廢除,不管好與不好,必須全部廢除。
變成一個零和博弈。
而導致這情況的改變,就是在於現在朝中出現第三股力量,也就是公檢法。
公檢法原本是屬於保守派的,但是隨著政法分離,導致革新派中和保守派中,都有一部分人是堅決反對公檢法。
這就直接打破了黨爭的界限,雙方出現一個非常明確的共識。
此外,公檢法掌控的是審判權,強調的是公平,是對權力的制衡。
蘇軾提到的紙幣問題,其實就反應出,這黨爭是在弱化,要是以前的話,就是拼命反對,堅決不讓王安石發。
而現在蘇軾是在問,公檢法如何制衡。
公檢法是將兩邊都給卡住,現在司馬光也不擔心,你王安石會亂來,王安石也不擔心,自己的政策會被人故意破壞。
一山不容二虎,但如今是三權爭霸,就變成合縱連橫的遊戲,不可能達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當然,公檢法也無法徹底消除黨爭,只能說在這一時刻減緩了這種現象。
雖然關於官制改革的這一道詔令,是今年趙頊下達的最後一道詔令,但趙頊沒有就此休假,因為還有一件事,未有給出答案。
就是那部《臨時法》。
之所以一直等到現在,就是因為趙頊想給張斐多一點時間去看,而張斐也是趙頊今年召見的最後一個大臣。
「關於那部《臨時法》,你可看過了?」趙頊問道。
張斐訕訕笑道:「不瞞陛下,我還只是大概看了一遍,不過我一直都有參與,故此也算是比較清楚。」
趙頊點點頭,也沒有跟他計較,「其實這期間,幾乎每天都有人上書朕,不希望朕通過這一部《臨時法》。」
張斐立刻問道:「可是因為那八議制度?」
趙頊點點頭。
這「八議制度」可謂是整個封建法的核心,名曰:一議親,二議故,三議賢,四議能,五議功,六議貴,七議勤,八議賓。
屬名例律。
親」指皇室一定範圍的親屬;「故」指皇帝的某些故舊;「賢」指朝廷認為「有大德行」的賢人君子;「能」指「有大才業」,能整軍旅、蒞政事,為帝王之輔佐、人倫之師範者;「功」指「有大功勳」者;「貴」指職事官三品以上、散官二品以上及爵一品者;「勤」指「有大勤勞」者;「賓」指「承先代之後為國賓者」。
唯有「十惡」不赦。
其餘的罪行,秉持的原則就是「大罪必議,小罪必赦」。
人們常常說得「刑不上士大夫」的主要依據,就是出自這條律例,這也是繼承唐律疏議的,並非是傳聞中那塊太祖立下的石碑。
也正是這條律例,維護了整個封建統治階級。
然而,在這一部《臨時法》中,富弼將八議制度從名例律中刪除,歸於赦免法案中,也就是說但凡涉及到八議範圍,其中的刑事處罰,是必須交予皇帝批示。
權貴們計較的就是這一點。
因為皇帝可以赦免,但他也可以不赦,到底法律不再保障他們的特權,這就打破了刑不上士大夫或者刑不上權貴的原則。
可也有部分大臣認為,這將保障他們不會被皇帝任意懲罰,許多清廉的官員就認為這將有利於他們。
故此才能夠在立法大會上通過。
張斐道:「我覺得富公在疏議上,寫得已經是非常明確,我也非常贊同,法制之法捍衛的是君主、國家、百姓的利益。
古往今來,那些叛臣賊子,不是因為他們隱藏的有多好,而是因為當時的司法,並不是在維護君主、國家、百姓的利益,而是維護君主和他們的利益,故此他們的罪行往往會被掩蓋,以至於他們愈發膨脹,最終釀成大禍。
這裡面還包括對外的戰爭,就比如說,貪污軍餉,以次充好,殺良騙功,等等。
故此在疏議中,富公是清楚的寫明,皇庭是有必要讓陛下清楚的知曉,這其中的利害關係,陛下才能做出最為明智的決斷,否則的話,陛下可能也不清楚,他們的所作所為,會引發多大的危害。」
趙頊皺眉道:「但是若無此八議,無疑是會增加朕赦免的壓力。」
之前提到赦免法的時候,可沒有提到這八議制度,他就在想,到時還是可以根據八議條例,來赦免那些人。
但是富弼他們可都是滿腹經綸的大學士,赦免法案的出現,就是要取締這八議制度,不可能兩者都保留的。
張斐道:「這一點我也有考慮到,但這也會增加他們的違法的壓力,是能夠減少他們違法的現象,也會使得他們更加小心謹慎,陛下是可以更從容的使用赦免權。
我翻閱過過往有關八議的案例,其實在立國之初,是很少用到這八議制度,直到近四十年,才開始頻繁出現。
但伴隨而來的,就是違法的現象越來越多,司法被踐踏的體無完膚。而他們這種違法,其實統統都危害到國家、君主、百姓的利益。
換而言之,這違法者越多,國家、君主、百姓就損失的越大,而關於這一點,其實對比建國初期和近二十年的國力就能夠看出來,當時司法算是比較公正,相對而言,國力就比較強盛。
那麼得到的結論就是,如果他們不需要接受我大宋皇庭的審判,那麼他們就要接受來自北朝的審判。」
趙頊聽得握拳狠狠捶了下面前的矮桌。
張斐忙道:「陛下恕罪。」
趙頊瞧他一眼,「你何罪之有,非但如此,你說得很對,有些人就是寧可接受北朝的審判,也不願意接受皇庭的審判。」
這最後一句話,真是深深刺痛了趙頊的內心。
想想近幾十年來,與遼國的交涉,每回都是對方明目張胆的敲詐勒索,根本不尊重兩國簽訂的盟約,但宋朝也只能委曲求全。
原因就在於國力孱弱,打不贏對方啊。
可是沒有人敢去據理以爭,敢去維護自身利益,如今就在這裡說三道四。
可真是豈有此理。
也正是因為張斐的一句話,令趙頊終於下定決心,通過這一部《臨時法》。
到底赦免法,還是維護他的權力。
而如今大宋強敵環伺,他又不甘於現狀,他是沒有選擇的。
張斐之前就非常清楚,如果不建立起赦免法案,就肯定動不了這八議制度,因為封建法的核心就在於此,但現在還遠沒有到廢除八議制度的時候。
要知道這八議制度是在清末的時候,才徹底廢掉的。
得給弄出一個替代品。
換而言之,這一部《臨時法》並沒有說,遵守公平、平等的原則,其核心內容還是保存下來。
因為就算是八議制度,最終決定權,也還是在皇帝手中的,只不過赦免法案能夠讓司法在表面上做到公平、公正、平等。
有罪就是有罪,而且還必須接受民事處罰。
此時,天空飄落下雪花。
一場大雪為今年劃上一個句號。
今年可真是充滿戲劇性的一年,從旱情到賑災奇蹟,從熙河戰敗到熙河的大勝,從青樓外使到英雄歸來。
每件事都發生了反轉。
正是因為這種戲劇性的反轉,使得今年也成為決定性的一年。
國家大方針的調整,《臨時法》的即將頒布,都將為以後打下堅實的基礎。
不得不提一句,王安石、司馬光他們也都覺得肩上的重擔輕了不少,隨著黨爭的偃旗息鼓,他們的目標也漸漸靠攏。
對於王安石而言,方針的調整,不代表會廢除他的新政,非但如此,還更加看重他的新政。
對於保守派而言,更不用說,他們所有的擔憂,都將暫時擱淺,至少皇帝已經決定,近期不再對外用兵,主修內政。
這是韓琦、富弼、司馬光他們所追求的。
其實王安石變法,多半也是針對內政,但是與如今的主修內政還是有很大的不同,區別就在於,人人都知道,王安石變法就是為了推動對外戰爭,那麼反過來說,王安石一定快速為國斂財,積累財富,為戰爭準備。
這跟保守派的理念是極為矛盾,也是富弼、司馬光、韓琦反對的原因。
不管你說得天花亂墜,你的目的是打仗,那你就不可能會在意民生,你在意的就是財政。
但如今這個主修內政,就是要撇開對外戰爭,專注於內政,專注於民生。
這是有著本質的區別。
而在開年上朝的第一天,趙頊就正式批示了立法會遞交的「臨時法」,而且是一個字都未有改。
這令富弼、司馬光他們是長鬆一口氣。
權貴們則是大失所望。
但富弼狡猾就狡猾在這裡,他將這部法命名為《臨時法》,而不是《大宋律法》,換而言之,就還是有迴旋餘地的。
其實富弼也是擔憂這個八議制度,他也不敢直接將這些權貴和那些德不配位的士大夫全部逼到角落裡面,以免他們狗急跳牆。
但不得不說,這一部《臨時法》是徹底激活了整個公檢法,以前是沒有成文法,全都是依賴張斐的判例,別得不說,學起來就非常難的,這就跟師父帶徒弟一樣,是很難去普及的。
如今有了成文法,人人都可以學習,這非常有利於公檢法目前的推廣,更有利於公檢法的執行。
正版書鋪。
侯東來剛剛打開鋪門,就見一群人擁了進來。
「老侯!你們這裡有《臨時法》賣麼?」
「沒有。」
侯東來搖搖頭道。
「是沒有印出來嗎?」
「不是。」
侯東來嘆道:「是不准印。」
「為什麼?不是說官家已經批示了嗎?」
「是批示了。但是官府那邊不准咱們印,說是怕咱們印錯,目前是只允許大宋邸報院印,要是咱們印的話,一旦被抓住,不但要罰很多錢,還得坐牢,咱哪裡敢印。」
這個大宋邸報院就是原先的邸報院,如今已經成為事業署。
「這事業署可真是霸道,書都不讓印。」
「等著好了,到時一定是天價,官府賣東西,能便宜嗎?」
而邸報院那邊已經開始火急火燎的印刷,這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些閒散官員,在加入事業署後,個個都變得非常努力,因為如果再從這裡被開除,那真的失業了。
如今王安石又是強行在給他們送錢,能不珍惜嗎?
在去年年末時,他們已經是加班加點,將雕版準備好,就等著皇帝批了。
皇帝批示的當日,就已經開始印刷。
大宋邸報院。
王安石坐在椅子上,拿著一本剛剛出爐的《臨時法》,草草翻看著。
一旁站著的是掌管印刷部的徐業,他忐忑不安地向王安石問道:「相公以為如何?」
王安石點點頭道:「非常不錯,總算是跟正版書鋪印刷的書籍不相上下,所以說啊,這天下熙攘皆為利往,以前的邸報院再怎麼督促,就是趕不上正版書鋪。」
徐業道:「正版書鋪只會越來越不如咱們,因為咱們院內的官員,個個都寫得一手好字,還可以用不同的字體應對不同的內容,哪怕是在書籍的美觀方面,他們也是遠不如咱們的。」
「很好!」
王安石點點頭,又問道:「這價錢定了沒有?」
徐業道:「為了更好的印刷,以及方便大家閱讀,我們將這一部《臨時法》拆成了十本,民事和刑事各五本,每本的印刷成本大概是在五十文錢,我看可以買一百文錢。」
「要是賣一百文錢,我至於想辦法,只准你們印嗎?」
王安石道:「況且,這不能只看咱們的手工成本,還得看其中的內容,這可都是無價的,我看每本定價五百文錢,至於書鋪那邊賣多少,由他們自己去想。」
一本五百文,一套不得五貫錢。
徐業吸得一口冷氣,但是心中是狂喜,忙點頭道:「是,下官明白了。」
正當這時,一個文吏入得屋來,在徐業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那文吏離開後,徐業道:「王相公,方才御史台馮中丞派人來,讓我們送幾套臨時法去御史台。」
王安石道:「到時朝廷會花錢從這裡購買,至於他們自己想要的,讓他們自己花錢買。」
徐業訕訕問道:「朝廷都得花錢買?」
王安石道:「朝廷要是不花錢買,到時這邸報院入不敷出,誰給你們發薪俸?你們的財政現在可不歸三司管,全都靠自己。你們自己要送的話,那倒是隨便你們,反正這都是你們的獎金和薪俸。」
徐業直點頭道:「是,下官明白了。」
檢察院。
這檢察院開年第一會,就是安排一些實習檢察員去法援署工作。
「張檢控,咱們檢察院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為什麼還要讓我們輪流去法援署幫忙?」
何執中好奇地問道。
張斐道:「我們檢察院能夠接觸官司只是一部分,許多民事糾紛是鬧不到檢察院來的,而法援署那邊不同,下至民事糾紛,上至刑事案件,都會遇到,在那邊你們能夠打更多的官司,對於你們是很有幫助的。那些書鋪為什麼都擠破頭皮想讓自己書鋪的年輕珥筆去法援署歷練。」
「是,學生明白了。」
正當這時,忽聽門外有人嚷嚷道:「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許芷倩道:「好像是蘇先生的聲音。」
張斐又向何執中道:「你們趕緊去準備一下,然後去法援署報導。」
說罷,他便走了出去,正好見到蘇軾和范純仁往大堂那邊走去,他趕忙喊道:「二位檢察長。」
蘇軾見到張斐,立刻叫囂道:「張三,你在這裡最好,我們要控訴王介甫。」
張斐嚇得一驚,道:「什麼事?」
蘇軾道:「那王介甫授意只准大宋邸報院印刷《臨時法》,我們方才想要一些帶回京東東路,結果邸報院一本都不肯給我們,還說必須花錢買。」
張斐笑道:「事業官署,你們比我熟悉,人家就是要賺錢的,怎麼可能送給你?」
蘇軾道:「但我是代表齊州檢察院要,又不是我私人要,可邸報院的人卻說,朝廷都得花錢買。」
要知道如今朝廷給官府的俸祿,只有小部分是錢,其餘的都是實物,或者某一區域的糧食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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