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權力的籠子(1/2)
來到二樓,就只有一間開著四扇窗的小屋,但裝潢卻非常雅致,此時屋內坐著一人,正是神宗皇帝。
他坐在一張小方桌旁,桌上擺放著一壺酒和四道十分精緻的菜餚,而且全都是張斐所愛,甚至包括他身邊的那個模樣清秀的小宮女。
「小民張斐參見陛下。」
張斐躬身一禮。
趙頊笑道:「你無須多禮,坐。」
手直接引向對面。
他之前一直不想暴露身份,就是希望與張斐保持一種朋友之間的交流,他與張斐年紀相當,又是一見如故,這種關係對於他而言又是非常難得的。
即便現在他暴露了身份,但他還是希望繼續將這種關係維持下去。
「多謝陛下。」
張斐也不是第一回與趙頊對席而坐,嘿嘿一笑,來到趙頊對面坐下,左右看了看,「這好像還是我第一回上陛下家做客。」
做客?趙頊很喜歡這個說法,哈哈一笑:「朕早就想請你來了,只是未有找到機會。」
交談間,旁邊的宮女已經為他們斟上一杯酒。
趙頊舉杯道:「恭喜你贏得這場官司。」
「多謝!多謝!」
張斐趕忙舉杯迎上。
一飲而盡,趙頊放下酒杯來,又意猶未盡道:「最初那范司諫臨時要求王學士上堂作證,可真是令朕也驚出一身冷汗,好在你處變不驚,反而使得范司諫他們施展不開,真是令人倍感痛快啊!」
張斐本想夾一點菜吃,壓壓酒勁,聽到皇帝問話,趕忙將快子,道:「不瞞陛下,其實這比我想像中的要好得多,甚至比上回祖宗之法的官司還要輕鬆許多。」
「是嗎?」
趙頊詫異道。
張斐點點頭道:「上回都是陪審官在詢問我,這地位就不平等,故此我顧忌的比較多,這回至少我與范司諫是平等關係,在這個基礎上,王大學士做供與否的區別,就僅僅是在於他輸得是非常難堪,還是稍稍難堪。」
趙頊笑道:「所以無論如何,他都是輸。」
張斐點頭道:「因為這事本就是他們胡攪蠻纏,除非他們使用那些卑鄙的手段,否則的話,他們是不可能會贏的。」
趙頊點點頭,道:「關於方雲一桉,朕已經派人暗中在偵查,但對方做得也非常周詳,暫時還未查到任何線索,不過朕已經派人暗中保護方雲,這方面你不用太擔心。」
張斐趕緊抱拳道:「多謝陛下。」
趙頊笑道:「想不到你還是一個如此重情重義之人,其實方雲當初也不過是救了你一命,而你也幫她洗脫罪名,這已經算是報答了她的救命之恩。」
張斐苦笑道:「如果情義之事,也是可以通過計算而得出結果,那可就太好了。」
「言之有理。」趙頊笑著點點頭,又道:「說來也真是奇怪,朕每回聽你打官司,總是受益良多,甚至都要勝過於那些大臣們的辯論。」
張斐沉吟少許道:「這或許是因為那些大臣在陛下面前,都是以道德去談得失,而我在公堂之上是以成敗論道德,剛好相反,故而陛下覺得有所不同。」
「以成敗論道德?」
趙頊初聽,只覺這話毫無道理,但仔細一想,又覺得有幾分道理,於是問道:「此話怎講?」
張斐回答道:「因為律法就是脫胎於道德,也是道德的底線所在,許多時候一些不道德的事,但並不違法,可是違法之事,必然是有違反道德的一面,故而當以律法相爭時,道德也就變得赤luoluo了。
而打官司那更是純粹的利益之爭,我們不是要說服對方,也不是探索真理,而是要借用律法這把武器制服對方,這就如同兩軍對壘,只有勝敗,但最終捍衛的恰恰又是道德。」
趙頊沉思半響,點頭笑道:「你這番解釋倒是令人耳目一新,朕再敬你一杯。」
「這杯該我敬陛下了。」
「一樣。」
喝罷。
趙頊又道:「之前你們在公堂之上,表示制置二府條例司將受到司法的監督,依朕之見,他們必定會重視這爭訟之學,爭取以律法來阻止王學士變法,你能保證你能一直贏嗎?」
張斐一怔,遲疑半響,搖頭道:「不能。」
趙頊抬臂至於桌面上,身體前傾,問道:「那可如何是好?」
「這個。」張斐略顯有些糾結,方才官司打得太投入,竟然把皇帝給忘了,都怪那范純仁,搞什麼盤問,打亂了我的節奏,這下可是糟了。
趙頊見他神色糾結,微微一笑:「如這問題,朕也只能與你聊聊,朕希望你對朕能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要問得其實很簡單,司法能不能限制我,我一個皇帝,如果要依靠你一個耳筆來頒布政策,等於皇權得到了極大的削弱!
適才范純仁那番話,引起了他的重視。
這皇帝要走法家路線,追求的可不是什麼法不阿貴,而是尊君卑臣,這可是法家一個很重要的政治思想。
集權加強權。
可是目前來看,這個法家與趙頊想得不太一樣,官司這麼打下去的話,他也會被司法監督的。
「是!」
張斐點了下頭,應付著,心想,若不說清楚這個問題,只怕他也不會堅定地走下去。反正如今我就只是一個屁民,也沒有半點權力,我說什麼,他聽聽就好了,對他也不會有任何影響,如果將來我入朝為官了,那這些話可能就永遠說不出口了。
權衡半響,張斐點了頭道:「輸了就得認。」
趙頊輕輕皺眉,這不是他想要的。
張斐緊接著又道:「不認就得亡國。」
趙頊又是一驚:「此話怎講?」
張斐問道:「陛下可知秦是興於何因,亡於何因?」
趙頊稍一沉吟:「興於法,亡於法?」
一個國家的滅亡,肯定不是一個原因,通常回答這個問題,必須要結合語境,他不是回答張斐,而是猜想張斐想這麼說。
張斐搖搖頭道:「準確的來說,秦是興於法不阿貴,同時又亡於尊君卑臣,這就是為何歷朝歷代凡尊法家者,是無一長久。」
亡於尊君卑民?
這似乎是直接告訴趙頊,不要走法家這條路。
但這與張斐之前的看法,顯然是很矛盾的。
之前張斐曾強調想要富國強兵,唯有法家。
趙頊問道:「此話何解?」
張斐答道:「如果說律法捍衛著道德的最後底線,那麼君主就是捍衛著律法的最後底線。一旦君主破法,國必亡矣。
因為律法對於君主約束,其實是最小的,普通人犯法,多半都是為了金錢、美女,甚至於權力,但這一切,君主是唾手可得,通常來說,君主想要違法,都是很難的。
除非去強搶民女,派人掠奪百姓財物,如此君主,國焉能不亡。縱觀歷朝歷代,但凡國家走向衰弱之時,皆是從君主破法開始,也從未出現過法亡而國存的現象。」
趙頊聽得是直搖頭:「你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朕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監視之中,可他們的舉動,朕可能是一無所知,你怎能說對朕約束最小。」
張斐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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