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權力的籠子(2/2)
張斐笑了笑。
趙頊問道:「難道朕回答的還不夠真誠嗎?」
言外之意,就是希望你能夠與朕開誠布公的談,這話朕也沒法去跟別人談。
張斐撓撓頭,含湖不清地說道:「如果君主受到司法的監督,那他們還需要盯著君主的一舉一動嗎?」
趙頊當即陷入了沉默。
御史諫官有些時候確實討厭,但問題是皇帝本就不受司法制約,要還沒有一個人盯著他,皇帝就能夠為所欲為。
如果皇帝犯法與庶民同罪,同時司法獨立,御史諫官確實是可以不要了,開封府就夠了呀。
沉默了好一會兒,趙頊又道:「話雖如此,但如果這場官司輸了,那是不是朕就得放棄變法?」
其實他要問的,恰恰就是張斐方才的回答,司法會不會凌駕於皇權之上。
張斐道:「如果如我所言,這場官司就不應該存在,因為陛下有權力設制置二府條例司,這完全符合朝廷典章,他們是憑藉權力才將制置二府條例司告上公堂的。」
趙頊搖搖頭道:「你未懂朕的意思。」
張斐也要要吐道:「是陛下未懂我的意思。」
趙頊錯愕道:「那你所言何意?」
張斐道:「正如我方才所言,君主乃是捍衛國家律法的最後底線,換而言之,就是律法對陛下的約束其實是最小的,臣子其次,對於百姓的約束最大。
但律法又像似一根繩索,是將所有人都圈在裡面,鬆緊又具有統一性。故此當這跟麻繩對陛下的約束緊上一分,大臣就要緊上五分,百姓則是要緊上十分。而陛下之前的擔憂,是基於對自己緊上一分,在這種情況下,這場官司就不可能存在。」
這場官司說到底,是權力之爭促成的,不是完全基於司法。
趙頊沉吟半響,問道:「你如何確定對君主的約束收緊一分,對臣子約束就能收緊五分?」
張斐道:「如果一個耳筆敢起訴君主,並且起訴成功,那麼起訴宰相,絕無人敢說半句。反之,一個耳筆起訴了宰相,不代表他就能夠起訴君主。從法理上來說,君主擁有最多的司法豁免。」
趙頊反駁道:「朕並未違法,可是不少官吏都有違法之舉,這你又如何說?」
張斐沉吟少許,道:「陛下對商人的過稅是否了解?」
趙頊點點頭:「朕當然了解。」
張斐又問道:「陛下又是否知道,許多官吏從中渾水摸魚?」
趙頊輕輕點了下頭。
張斐道:「為何朝廷不管?」
趙頊不做聲了。
張斐道:「朝廷既想擴大財政收入,但同時又不願意支出太多的酬勞,這與搶劫有何區別?但如果陛下對自己約束,不要這違法收入,這種現象也必然會大規模減少。」
趙頊嘆道:「朕也不想,但是目前財政入不敷出。」
張斐道:「如果因此陛下就帶頭去搶,後果也是肯定的,歷朝歷代也已經告訴我們結局,這只是一個惡性循環啊!過稅這種現象,就是基於松一分的情況下發生的。
其實陛下從中所得,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要多得多,但是他們所得加在一起,可能比陛下要多,至少也差不多。可見對陛下的約束越松,陛下反而損失的越多,最終就是國破家亡。」
結合時事,趙頊一聽就明白過來了,只感臉發燙,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感嘆道:「朕知你之意,但這談何容易?」
張斐笑道:「其實路都很難走,否則的話,這麼年來,為何就出了一個唐太宗,但這至少還是一條活路,而那條路,必定是死路。」
趙頊問道:「可是尊君卑臣乃法家思想。」
張斐沉吟少許,才道:「雖說漢武帝是獨尊儒術,但其實他是將儒法結合,他並未放棄法家的許多思想,這就是因為如果法家再加上尊君卑臣,絕對是死路一條,但凡這麼做得國家,無一例外,全都因此亡國。」
趙頊不解道:「這是為何?這可是法家聖祖韓非子所提倡的。」
這可是他支持法家的一個極其重要的原因,就是要伸張皇權,王安石的變法,也將這個思想給融入其中,這也是趙頊支持王安石一個重要原因。
若不伸張皇權,是既無法對外開疆擴土,也無法對內改革變法。
張斐笑道:「故此韓非子他輸得也很徹底啊!」
趙頊道:「可是大秦!」
他本想說大秦贏了,可大秦又是二世而亡,這好像又缺乏說服力。
張斐道:「法家的核心思想其實是法不阿貴,繩不撓曲,如此才能有效治國。但這顯然與尊君卑臣有著尖銳的矛盾,二者是不相兼容的,故此要引入儒家的君君臣臣與法家思融合,因為君君臣臣相對溫和許多。」
這儒家的君君臣臣,並非完全尊君,而是巧用道德來限制君主,表示你君主就要有君主的樣子,臣子要有臣子的樣子。
這就是為什麼臣子勸阻皇帝時,常用堯舜、太宗來做例子,其實就是這個思想,君主到底應該是個什麼樣子,這得豎立一個榜樣。
而尊君卑臣,就簡單粗暴,宇宙之內,唯我獨尊。
可這麼一來,不等於又回來了,儒法結合,不能做出改變。
趙頊聽得很是困惑。
張斐又繼續說道:「而我之所以支持陛下走法家路線,那是因為目前國家內憂外患,必須要強權,才能夠扭轉乾坤。」
趙頊是徹底迷茫了,「你這不也自相矛盾嗎?」
張斐搖搖頭道:「如果陛下取捨有度,便可做到矛盾皆為陛下所用。」
趙頊問道:「如何取捨有度?」
張斐道:「很簡單,就是將部分權力賦予司法。歷朝歷代,許多人都認為,對皇權少一分約束,君主自然得利。
但其實恰恰相反,皇權多一分約束,君主才最得利,因為君主可以通過這一分的約束換取臣子的五分約束,雖然大家都變弱了,但是臣失去的更多,那皇權自然就得到伸張。」
趙頊緊鎖眉頭道:「賦予司法?」
張斐道:「陛下也可以理解,交予國家,這部分交出來的權力就變成公權。」
「公權?國家?」
「是的。」
張斐點點頭,道:「但只要把握好公權的度,君主的權力是可以得到伸張的。」
「此話怎講?」趙頊問道。
張斐解釋道:「因為從純粹的法理來看,君主是同時擁有立法權和釋法權,即便司法對君主有所約束,君主依然可以達到自己想要達到的一切目的,並且受到的限制更少。
就好比說制置二府條例司這個官司,如果大家都只講法的話,陛下就只需換個名字,那便可立於不敗之地,不講法的是對方。
故此范司諫他們在這事上面,他們講得往往不是法理,而是道德。
實在不行,陛下還可以再添加幾個主審官去審,祖宗之法是可以給出很多解釋的,每種解釋都合理,陛下是可以通過合法的手段,取得自己想要的解釋。」
趙頊聽罷,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張斐的這番理論,確實為他打開了一扇門。
以前君臣之間,就是一個零和遊戲,大家都是想著增加權力,卻從未有人想過,大家一同削減權力。
只要你減得比我多,我們的差距就更大了,皇權自然也得到了伸張,那麼考慮的就是該把多少權力關到籠子裡面,對君主最為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