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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五章 三法之爭(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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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陸曉生站起身時,范鎮是立刻投以歉意的目光,陸曉生卻是羞愧地瞧他一眼,嘆了口氣,緩緩下得庭去。

這陸曉生乃是范鎮的知己好友,為人非常正直,一生高風亮節,故此范鎮才第一個傳他上來作證,意圖借他展現他們鄉紳的風範,扭轉上午造成的惡劣影響。

可哪裡知道還是被對方找到破綻,還連累了老友受罪。

這在鄉紳們看來,可真是很傷士氣。

不過范鎮還是一副胸有成竹,運籌帷幄的神態,絲毫不慌。

接下來又輪到辯方傳召證人,而這回則是由陸邦興來負責,他直接傳召對方一位名叫徐慶年的鄉紳,也就是上午那位以身體抱恙,拒絕出庭作證的鄉紳。

不過在中午的時候,經過范鎮的一番勸說,他才答應出庭。

畢竟他是屬於原告之一,身為原告,要都不願意出庭作證,這也太沒說服力了。

這老頭上的庭來,完全沒有方才梁友義那般囂張,是規規矩矩地坐著,那委屈的眼神,宛如一隻待宰的羔羊。

這些鄉紳也有今日?陸邦興差點笑出聲來,站起身來,就直接問道:「聽聞徐老先生在城裡開了一家解庫鋪,專門從事放貸。」

徐慶年點點頭道:「是的。」

陸邦興又問道:「不知徐老先生的解庫鋪一般都是收多少利息?」

「有高有低。」

說罷,徐慶年立刻補充道:「我承認其中有些利息是比較高的,如果以皇庭的折算方法,也有超過一倍的。」

我全都承認,你別問了。

陸邦興微微一笑,又道:「不知此次宗法所約定的利息,是否約束徐老先生的解庫鋪?」

徐慶年搖搖頭道:「並不約束,因為那規定只是針對我槐樹鄉的鄉親,解庫鋪在城裡,這兩邊是毫無關係的。」

陸邦興道:「也就是說,徐老先生不會將解庫鋪的利息調到一分五。」

徐慶年道:「不會。」

陸邦興又問道:「如此說來,徐老先生並非是真心實意地支持那一分五的利息?」

徐慶年道:「那也不是,為鄉民做一點事,我是很樂意的,而我在城裡的解庫鋪,就只是買賣,不違法就行。」

陸邦興低頭瞧了眼文案,道:「可是據我所查,你們徐家在約莫五年前的災荒時期,也就是鄉民最困難的時期,曾向鄉民們借出高達兩倍,甚至於三倍的利息,並且兼併了數十戶百姓的土地。那時候徐老先生似乎沒有想到為百姓做點事?」

徐慶年瞧他一眼,我都已經這麼老實,你還要這麼做,真是殺人誅心,當即是生無可戀地回答道:「當時許多人都這麼幹。」

平時他可不是這麼說話的,也是跟梁友義一樣,滿口仁義道德,但是他知道在這裡說些,只會讓自己更加難堪,索性就捨棄儒家的外衣,直接講利益。

院外頓時噓聲四起。

「肅靜!肅靜!」

張斐立刻敲了敲木槌,好像這就是他唯一的工作。

等到院外的百姓安靜下來後,陸邦興又繼續問道:「聽聞此次約定利息的草約,正是徐老先生擬定的。」

「是是的。」

徐慶年稍稍點頭。

陸邦興問道:「為何找徐老先生來擬定?」

徐慶年道:「因為我家開解庫鋪的,對此比較了解。」

陸邦興又問道:「我聽說在草約中規定,誰若違反此規定,則將其革除鄉籍?」

徐慶年愣了下,猶豫片刻後,才答道:「在最初的草約中,是這麼擬定的,但後來將這一條給刪除了。」

陸邦興道:「為何?」

徐慶年道:「這是因為官府下令禁止,我們擔心這麼寫,會觸犯到律法。」

陸邦興問道:「可是據我所查,你們槐樹鄉宗法中規定女子若未婚先孕,將會被革除鄉籍。不知是否?」

徐慶年皺了下眉頭,點點頭:「是的。」

陸邦興問道:「如今可有刪除?」

徐慶年搖搖頭道:「那倒是沒有。」

陸邦興問道:「所以徐老先生就不怕違反律法嗎?」

徐慶年訕訕不語。

陸邦興等了片刻,便道:「會不會因為此條規定,所約束都是你們這些大地主、鄉紳,故而只定下規定,卻不定懲罰。」

徐慶年忙道:「那當然不是。」

陸邦興問道:「那為何不定懲罰?」

徐慶年思索片刻,才道:「那是因為這事最終還未定下來,等打完這場官司,我們自會考慮懲罰問題的。」

陸邦興聽罷,又問道:「也就是說這條規定,是可以進行修改的。」

徐慶年眼中閃過一抹後悔,心裡也納悶,這些珥筆腦子都轉得這麼快嗎?堵住一個洞,又來一個洞,沒完沒了,只能是無奈地點點頭。

陸邦興又問道:「利息也是能夠修改的?」

「這這我不大清楚。」徐慶年訕訕道。

陸邦興不依不饒地問道:「宗法中可有規定不能修改利息?」

徐慶年搖搖頭道:「那倒是沒有。」

「也就是可以。」

「是是的。」

陸邦興道:「不知你們如果修改這條規定,需要徵求所有鄉民的同意嗎?」

徐慶年如實道:「這不需要,一般來說鄉里的規矩,都是鄉里的長老來做決定。」

陸邦興道:「也就是說,只要鄉里的幾位長老點頭,就可以隨意將這利息改了。」

徐慶年訕訕道:「鄉里的長老,也會考慮到鄉民的態度。」

陸邦興問道:「怎麼考慮?」

「呃。」

徐慶年道:「鄉里的長老還是會為鄉民著想的。」

陸邦興道:「就僅此而已,沒有監管嗎?」

徐慶年搖搖頭。

陸邦興道:「如果我說,在半年或者一年以後,鄉里的長老都認為這利息不妥,便可直接修改,是也不是?」

徐慶年糾結片刻,最終還是點點頭。

「我問完了。」

陸邦興直接坐了下去。

徐慶年不由得稍稍松得一口氣。

這真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啊!

范鎮緩緩站起身來,問道:「徐先生,在這條規定中,可有約束鄉民只能向鄉里借貸,而不能找外人借貸?」

徐慶年搖頭道:「沒有。我們只約定在鄉民在鄉里放貸,利息不能高於一分五。」

范鎮點點頭,又道:「適才徐先生說自己在城裡開了一家解庫鋪,用於放貸。不知你們店裡的利息是多少?」

徐慶年道:「這是不一定的,有一分的利息,也有五分的利息,甚至更高,這是根據客人的抵押物和借貸時長來定的。」

范鎮問道:「如今鄉里定一分五的利息,會不會影響到你店裡的生意?」

徐慶年搖搖頭道:「不會的,因為一分五的利息,也不是最低的,如果你有很貴重的抵押物,一分的利息也是借的到錢,但如果你什麼都沒有,又無人為你擔保,你在鄉里也不一定能夠借的到。」

范鎮道:「所以即便鄉里定下一分五的利息,也無法做到壟斷。」

徐慶年搖搖頭道:「不可能。我也從未見過有哪個商人可以以低息壟斷這一行,除非是朝廷。」

范鎮問道:「此話怎講?」

徐慶年道:「就拿那交子來說,當年交子就是由我們解庫鋪來發行,但是之後有些解庫鋪因經營不善,濫發交子,害得一些百姓血本無歸,於是朝廷就專設交子務,用於發行交子,同時禁止民間解庫鋪發行交子,很快交子就被朝廷壟斷。」

范鎮道:「這是好事。」

徐慶年道:「但朝廷發的更多,以至於最近百姓又用回銅幣和鐵幣。」

院外的百姓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徐慶年沒有說謊,交子在陝西短暫的發行後,便是一落千丈,而原因就是朝廷大量用交子去支付軍餉,是遠遠超出官府的準備金,結果就是交子立刻貶值。

商人也有濫發的現象,但範圍有限,不可能造成這麼惡劣的影響。

原因就在於,商人濫發,百姓立刻就會找上門鬧事,很快就能夠控制住,官府也會出手的,但朝廷要濫發,百姓只能儘量不用,別無他法。

「多謝!」

范鎮點點頭,又向張斐道:「我問完了,我的證人也已經全部出庭。」

言下之意,我現在就可以開始結案陳詞。

這令不少人略感驚訝,因為場面上好像還是五五開。

唯獨張斐輕輕點了下頭,表示理解。

李敏詫異道:「難道他認為已經分出勝負?」

邱徵文問道:「那咱們還問不問?」

李敏思索片刻,又瞧了眼文案,道:「其實我們要問的,也已經問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幾個證人,也是可問可不問。」

陸邦興道:「那就還是別問了,如果就咱們一方問,又問不出什麼新問題,那可是會得罪很多人的。」

他們到底只是珥筆,求得也是財,如果是互相傷害,大家又各為其主,那就無所謂,但如今對方已經放棄提問,他們還一個勁的往死里爆料,繼續揭露鄉紳醜陋的一面,那會引發很多人不爽的。

李敏稍稍點頭。

這時,張斐又向他們問道:「辯方可還有證人出庭?」

李敏立刻回答道:「沒有了。」

他一開口,在場所有官員、鄉紳同時松得一口氣,可算是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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