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五章 三法之爭(九)(2/2)
他一開口,在場所有官員、鄉紳同時松得一口氣,可算是結束了。
可真是要命啊!
張斐點點頭,道:「既然如此,你們雙方準備一下,待會進行結案陳詞。」
過得好一會兒,來到了結案陳詞的階段。
范鎮先站起身來,道:「關於官府對於鄉間以宗法約定利息一事的一切指責,其實都是毫無根據的,他們唯一的理由,就是青苗法的兩分息在先,而宗法的一分五息在後,就僅此而已,但這顯然是站不住腳的。
因為之前一分五的利息,就比比皆是,並非是鄉紳們突然想出來的。
至於對方言之鑿鑿的壟斷之術,那更是可笑至極,因為以宗法約定利息,是不可能達到壟斷,事實已經證明,就沒有哪個商人或者地主是可以做到這一點的,反倒是官府可以通過禁令達到壟斷。
而他們之所以要禁止以宗法約定利息,目的也就是為求壟斷,讓更多人去借貸青苗錢,此無關惠民,只關乎利益。
更為重要的是,這二十八鄉的所作所為,並不違法,無論他們的初衷是什麼。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皇庭判定官府勝訴,這將會造成非常惡劣的後果,因為到時官府可以為求錢財,可以禁止更多民間的約定俗成,壟斷一切生財之道,即便這些行為統統合法,此外,這更不符合法制之法原則。我說完了。」
不少人聽得是頻頻點頭,也都面露擔憂之色。
張斐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然後又看向李敏,「辯方可以開始結案陳詞。」
「多謝。」
李敏站起身來,「首先,我要說明的一點,官府是絕對有權禁止鄉紳以宗法約定低息,方才對方也不敢對此提出任何質疑。」
范鎮沒有做聲。
是不敢!
在法理上,是爭不過的,如今是皇帝集權制度,官府當然有權這麼幹。
他告得也是官員擅弄職權,非法賦斂,聚斂財富,可沒有說官府無權這麼幹。
李敏又繼續言道:「但是,官府也並非粗暴的禁止他們,而是事先不斷派人去跟他們溝通,在溝通無果的情況,才被迫下令禁止,而禁止的原因也並非為求聚斂財富,而是為民著想,非與民爭利。
朝廷之所以頒布青苗法,完全是因為民間高利貸泛濫,使得百姓苦不堪言。而民間的高利貸多半就是出自他們這些鄉紳和大地主們。他們憑藉高利貸肆意兼併百姓土地,剝削百姓,甚至迫使百姓離開家鄉,顛沛流離,或沿途乞討,或落草為寇,給國家安定造成極壞的影響,而最終站出來彌補這一切的卻是朝廷。
這顯然是不公平的,如果他們真的是為民著想,之前他們又在做什麼?也正是因為朝廷對他們的耐心漸漸散失,才決心頒布青苗法,以此來扼制他們的所作所為。
他們顯然也清楚青苗法將會延緩他們兼併土地的意圖,故此想出此策,來破壞青苗法,故此我懇請大庭長判我方勝訴。」
又有不少人聽得是頻頻點頭,覺得李敏說得也很有道理。
到底是因為高利貸泛濫,朝廷才頒布青苗法的,不是平白無故,如果朝廷不做些什麼,那也是不行的呀!
霎時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張斐身上。
官司打到這裡,在場沒有幾個人,看得出場面上誰更占優勢,反正都不是什麼好人,同時兩方說得又都有道理,好像不管判誰贏,都是不對的,也都是對的。
張斐點點頭,低頭瞧了眼文案,才道:「適才雙方的辯論,都是圍繞著高利貸對國家、百姓所造成的傷害,也都是希望百姓能夠過得更好,且都說得非常有道理,故此本庭長認為在此事上面,百姓是更有發言權。」
說到這裡,他看向助審席,只見那二十個助審員,也跟外面的百姓一樣,都顯得是無比沮喪,但他還是詢問道:「諸位助審員,如今心中可有答案?」
只見他們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又搖頭,臉上都是很迷茫。
都是壞人,我特麼選誰啊!
張斐見罷,於是又道:「此案關乎到河中府每個百姓的利益,本庭長也希望你們能夠慎重考慮,所以本庭長再給你們一些時辰思考。」
「多多謝大庭長。」
此時的助審員仿佛已經沒了最初的激動和興奮,有得只有無限的壓力。
張斐端起一杯茶,輕輕呷了一口,身子突然往前探,小聲道:「你們四個認為誰會勝訴?」
蔡卞道:「學生認為官府這邊說得更在理,畢竟官府是為大局著想,而那些鄉紳只是為一己私利。」
上官均道:「皇庭是看證據,不是大局的,顯然他們這麼做,並不違法。」
張斐搖頭嘆了口氣,「你們呀!可真是一點也不專業,事到如今,竟然還無法給出準確的判斷。」
四人不禁是面面相覷。
難道勝負已分?
不會吧!
張斐似乎都懶得再搭理他們,身子往後一靠,又拿起看他們方才遞上來的一些證據,審視了起來。
又過得好半響,張斐抬起頭來,再度向助審席那邊問道:「你們可有思考清楚?」
二十名助審員同時點點頭,但是臉上還是顯得有一些猶豫。
張斐便道:「認為二十八鄉應該勝訴的請舉手。」
那屠夫是第一個舉手,又有人舉起手來,三個,四個,五個!
最終全部舉手。
這一幕可真是令不少人大跌眼鏡啊。
因為在他們看來,場面上就是五五開,雙方黑料都不少,百姓也都是兩邊噓,可不曾想這一表決,竟然全部倒向原告。
這?
他們是被收買了嗎?
饒是知情的元絳,此時都有些彷徨,他沒有想到,在這種情況下,百姓竟然會義無反顧的選擇相信鄉紳,而非是官府。
鄉紳們則是倍感欣慰,到底百姓還是更相信他們。
李敏、邱徵文、陸邦興差點將自己的眼珠子給瞪了出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們要這麼對我?他們這麼壞,你們竟然還選他們,你們是了瘋了嗎?
唯有范鎮、蘇轍他們露出微笑,仿佛一切都在預計之中。
張斐也問道:「你們可說說原因嗎?」
一個大娘鼓起勇氣道:「俺也不想支持那啥原告,但俺更怕將來只能上官府借錢。」
真是一言以蔽之。
院外多數百姓也都紛紛點頭。
欠地主的錢到底是可以拖下去的,最多也就是挨上一頓板子,大家還是可以談的,之前皇庭處理那麼多高利貸案,最終雙方達成和解。
你欠官府的錢你試試看?
一定就是傾家蕩產。
也不是說官員要特意整死百姓,而是因為這錢也不是官員的,是朝廷的,這錢要是少了,他們就沒法交差,肯定得自己補上,那自然是一分也不能少啊!
衙前役不就是血一般的教訓,衙前役稍有疏漏,損耗公家之物,立刻就罰得傾家蕩產,反正只多不少。
有道是,這兩害相權取其輕。
百姓雖然沒有讀過書,但是哪種方法更痛,他們比誰都清楚。
就利益而言,多個一分五的息,也不是壞事啊!
「原來如此。」
張斐微笑地點點頭,又低聲向四人道:「你們羞不羞愧,百姓都比你們看得明白。」
四小金剛低頭專注證據,權當沒有聽見。
張斐又環目四顧,朗聲道:「適才助審員已經給出自己的判決,本庭長再從司法層面,來對此次訴訟進行審理。
首先,鄉里以宗法約定利息,這個利息是遠低於法律所規定的最高利息,且不存在強迫行為,所以這裡面是不存在任何違法的行為。
其次,控方拿出的證據,是足以證明禁止宗法約定利息,官府將直接從中受益,甚至於達到壟斷的效果。而辯方並沒有提供有力的證據,證明他們這麼做是意圖破壞青苗法。
雖然辯方拿出許多證據,證明原告中有不少人表里不一,證明他們之前從高利貸中獲益,證明他們都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但是在司法中,人品是連佐證都算不上,而且以合法利息去獲益,無論他們的目的是什麼,這都將得到司法保障的。
辯方花費大量的精力,試圖去證明對方全都是壞人,但是就司法而言,壞人不代表有罪。」
壞人不代表有罪?
蔡卞他們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敏他們則是又尷尬,又迷茫地看著張斐,覺得這話有道理,但又覺得怪怪的。
又見張斐繼續說道:「其中本庭長最看重的,就是辯方所提到的壟斷之術,因為真宗皇帝、仁宗皇帝,都曾下達禁止類似行為的敕令。
這種行為的確會對國家、百姓造成傷害,但辯方並沒有拿出足夠證明來證明這一點,反倒是控方拿出了有力的證明,證明想要以一分五的利息達到壟斷,並且操縱利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因為別說一分五,就是一分的利息,這都是可以賺到不少錢的,且人人都可以借錢出去,是沒有門檻的,所以這是不可能達到壟斷。退一步說,哪怕他們真的是為針對青苗法,那也只是一種合理的競爭,而不是一種破壞行為。」
大家聽得是頻頻點頭。
陸邦興道:「難道這壟斷之術才是我們取勝的關鍵?」
邱徵文道:「那法制之法的最高原則,不就是國家和君主利益麼?」
李敏鬱悶道:「你早不說。」
「我。」
邱徵文尷尬一笑。
又聽張斐繼續說道:「至於官府所憂,認為鄉紳會以宗法來盤剝百姓,其實也沒有必要過於擔憂,因為鄉民的利益若在宗法中受到傷害,他們是可以來皇庭進行上訴的,鄉里的宗法只是一種約定,而不是一種政令或者法令,約定的兩方是平等關係,而不是服從關係。
最後,本庭長對官府也給予充分的諒解,因為官府放貸與民間不一樣,利益不能隨意規定,得通過不斷商議才能夠決定,但是這在商業競爭中,是處於不利的位子。故此官府認為鄉間所約定的利息,會破壞青苗法的執行,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但是官府做法顯然是不合理的,官府應該優化自己的青苗法,使得青苗法變得更具競爭力,而不應該去禁止他人的合法競爭行為,以求讓自己的買賣變得更好做,這顯然不是一個正常的行為,而且引發的後果也是非常嚴重的,之前的鹽政就已經充分說明這一點,官府壟斷一切後,情況只是變得更加糟糕,最終還是要施行通商法。
這將不利於我國商業發展,也勢必會使得商稅減少,損害到國家利益,同時也違反了祖宗之法,事為之防,曲為之制,本庭長並沒有在這條禁令中,看到任何深思熟慮。
基於這一切,本庭長在此判定官府的禁令無效。」
「好!」
「判得好!」
「大庭長說得太對了。」
院外頓時響起陣陣喝彩聲,漸漸地,竟然變得有些歇斯底里。
這也是此次官司中,百姓唯一喝彩。
之前他們都已經聽得快抑鬱了,甚至於絕望!
這導致他們不由自主地將希望都寄托在皇庭,而張斐的這番話,不但充分考慮百姓的權益,關鍵他還是非常認同助審團的建議,要知道助審團代表的可就是他們,這令他們有一種久旱逢甘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