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杯茶釋鄉法(2/2)
「那倒不是。」
蘇轍道:「其實他們現在也很焦慮不安,因為他們認為公檢法已經侵占他們權力,破壞了宗法制度,他們也迫切地想跟我們談談,只是唉只是他們不願意以聽證會的方式交涉。」
張斐眉頭一皺,大致也猜到什麼,「不知是否還有商量的餘地,其實這種聽證會對我們雙方都好。」
蘇轍搖搖頭,「其實我與范老先生都希望以聽證會方式進行,雙方將話說清楚,但是大部分鄉紳都不願意。」
說話時,他神情略顯羞愧,他也是支持宗法的,但是對方不敢這麼做,顯然是心虛的表現,這令他也感到很不好意思,可即便如此,他依舊還是支持宗法制度,必須確保皇權不下縣,其實這裡面也涉及到士大夫的權利。
「好吧!」
張斐略顯遺憾地嘆了口氣,道:「那就按照傳統方式來吧,其實我只是藉機推廣聽證會的制度,而並非是要拿聽證會要挾他們,如果以傳統的方式來談,反而對他們非常不利。」
蘇轍忙道:「你可別大意,他們的最終目的,是要保住他們的地位和權力,這與公檢法必然是有衝突的。」
「沒事。」
張斐道:「我自有辦法對付他們,你將他們都請來吧。」
蘇轍好奇道:「什麼辦法?」
張斐搖搖頭道:「我不告訴你,因為你跟他們是一邊的。」
「你!」
蘇轍是好氣又好笑,不禁拱手道:「我最欣賞張庭長的,就是這份坦誠。」
張斐拱手道:「我最欣賞蘇小先生的就是這份理解。」
「哈哈!」
二人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
既然張斐說得恁地輕鬆,蘇轍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又跟范鎮一塊,將河中府大小鄉紳全部約到皇庭來,共有一百來人。
不但如此,河中府的官員也來了不少,京兆府的事,他們可以不管,但這事關乎到每一個人的利益。
毋庸置疑,他們都是站在鄉紳這邊的,意見也是非常一致,就是一定確保鄉紳的權益,極力阻止公檢法介入鄉里的大小事務。
對此他們也是信心滿滿,因為張斐可不是要廢除他們的權力,而是要明確權利和義務,而他們願意接受權利和責任,但必須要維持鄉村管理制度,可不能由皇家警察來取代。
當然,這也是他們積極參與的原因,如果張斐是要廢除宗法制度,那他們理都不會理。
蘇轍是看在眼裡,心裡十分好奇,張斐到底會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因為他清楚,張斐肯定是要讓公檢法入鄉得,而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全部依賴那些鄉紳。
但這顯然也是鄉紳的底線,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公檢法入鄉,如今他們就已經對此非常焦慮。
過得一會兒,張斐終於來到大堂內,後面龍五和牛北慶抬著一張屏風。
梁友義冷冷一笑,心道,他不會是打算跟我們上課的吧。
這老頭上回收稅時,真是躲過一劫,原因就是這老頭心眼雖小,看不起珥筆出身的張斐,但是他不是一個吝嗇鬼,在名譽和金錢的抉擇上,他會果斷選擇名譽,別看他當時四處遊走,各種遊說,但他自己偷偷摸摸將稅全都交了,是一文錢不少,這令張斐有些失望。
張斐可不是一個大度的人,這一筆筆帳這心裡都記著的。
一番寒暄後,張斐便是直入主題,同時講明自己的主張,也就是成立鄉委會,同時又在屏風上畫了一副鄉委會與官府的權力結構圖。
「官府對鄉紳最為看重的,就是鄉紳在救災過程中發揮的作用,故此我認為我們可以以義莊為中心,成立鄉委會,而目的就是確定權利和義務,永遠不能再出現,在訴訟過程中,皇庭在鄉里找不到責任人,我覺得這是最為基本的。所以。」
張斐雙手一攤,「如果這一點,各位都無法接受的話,那就沒什麼好談的。」
直接亮明底線,可以給你們權利,但要出問題,必須得有人來承擔,哪有不承擔義務,卻又擁有權利的美差。
一眾鄉紳眼神交流一會兒,陸曉生點頭道:「這要求並不過分,也是理所當然的。」
其實他們也想確定,光憑道德名望,他們也管不著下面的人。
梁友義突然道:「我們可以答應張庭長的條件,但是張庭長又能否答應我們的條件?」
張斐問道:「梁老先生但說無妨。」
「就是鄉法與律法的問題。」梁友義道。
所有鄉紳都看向張斐。
這可是他們最為關注的一點,因為目前來看,公檢法在河中府是深得人心,一時半會似乎也干不掉,那就得商量一下二者該怎麼相處。
到底想法還是基於封建制度,與公檢法存在根本性矛盾。
張斐道:「最近我又仔細研究過各鄉的鄉法,跟律法是完全互補,比如說永泉鄉的鄉法,裡面有一條就是禁止喝酒,律法雖然沒有規定喝酒違法,但也沒有規定,不可以禁止喝酒,當然,從律法角度來說,喝酒是絕對不會觸犯律法的。
但我想說的是,許多鄉法只是當地習俗,禁止律法沒有禁止的行為,很少有與律法有著直接矛盾,比如說,律法規定殺人有罪,鄉法就不可能規定殺人無罪,可見後者與前者是一個補充關係。我可以完全支持鄉法,只需要你們拿著來皇庭報備就行,到時若有鄉民來此訴訟,我會以鄉法為主。
再說那個喝酒的例子,律法是允許喝酒的,永泉鄉的鄉法不允許,如果有永泉鄉的鄉民來此皇庭告狀,說鄉委會因為他喝酒便要懲罰他,我一定根據鄉法駁回他的訴訟。」
這番話下來,蘇轍他們都是驚訝得看著張斐。
這個讓步是巨大的啊!
這與他們所料,是大相逕庭,甚至就不像似張斐幹得事。
包括許多鄉紳亦是如此,這幸福來的太快,他們只覺不可思議啊!
唯獨曹棟棟在那裡打著瞌睡,他對這事不太感興趣,但他必須得在場,畢竟此事與警署是息息相關的,好在旁邊的符世春在認真聽。
梁友義很是謹慎,這小子太狡猾了,撫須道:「既然要來向皇庭報備,那皇庭也可以藉此干預我們的鄉法。」
其餘鄉紳也是紛紛點頭。
張斐笑道:「如果只是補充,且與律法沒有直接矛盾,那我就能保證不會有任何問題。而且,如果你們不來報備,那我怎麼去駁回他們的訴訟?」
不少人是紛紛點頭,其實現在已經有些鄉村主動來官府報備,但這不是規定的,你要不來報備,也沒有什麼問題,但現在不一樣,現在公檢法在掌管司法,皇庭得依法判決,你要不報備,那還怎麼去依法啊!
難道這一切都是真的?梁友義聽得有些懵,這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通情達理。
張斐又道:「不過有一點我是要說明的。」
就知道沒這麼簡單。眾人立刻變得警惕起來。陸曉生道:「張庭長請說。」
張斐道:「首先,這各地風俗不一,我也不清楚,所以鄉法怎麼立,你們自己看著辦,給皇庭報備一下就行,因為皇庭是要有依據的,但是我們皇庭就只看鄉法,而不會看人,故此,鄉法也應該是一視同仁。
再說那禁止喝酒的鄉法,如有人因喝酒受罰,來此告狀,我會駁回,但如果有人來舉報,無論對方是誰,也必須要受罰。
我雖然是庭長,但如果我違法,那我也得受審,道理是一樣得,這也是合情合理吧。」
這番話下來,整個大堂是鴉雀無聲。
蘇轍聽罷,嘴角抽搐了下,心中暗自叫絕,這一招可真是妙極了。
蔡延慶和元絳默契地對視一眼,好似說,這小子可真是一個鬼才啊!
但見那些鄉紳神情有些微妙,皆是沉默不語。
那梁友義幾番張口,但卻沒有聲音。
張斐見無人答話,道:「難道我說的不對嗎?大家若是有意見的話,大可提出來。」
兀自無人張口。
范鎮臉都紅了,但他只是一個牽線人,他無權為河中府的鄉紳做主。
張斐又問道:「各位到底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你小子好意思問?
你懂不懂什麼叫做特權?
但這話呀,就只能意會,可不能言傳,因為宗法制度,本來也是要求人人遵守,只不過立法人就是執法人,當然不可能做到一視同仁,如果人人遵守,並且受公檢法監督,不還是公檢法干預鄉法。
最終,陸曉生率先點點頭道:「理應如此。」
憋了這麼久,他臉都紅了,這個條件,要是不答應的話,那就非常尷尬啊!
張斐卻是不依不饒,看向其他人,「諸位?」
其餘鄉紳也都紛紛點頭。
張斐微微笑道:「那我就沒有別的要求,其實我特別說明這一點,也只是為了將來能夠依法行事,若不說清楚,可能會引發誤會。」
眾人都懶得理他。
這回真是被坑慘了,誰能想到他做出這麼大的妥協,又會提這麼一個無比正常的要求。
張斐瞧了眼他們如喪考妣的神情,嘴角抽搐了下,險些笑出聲來,道:「那那就這樣,若是諸位沒有別的要求。」
梁友義點點頭道:「那就先這樣吧。」
其實也沒啥可談的。
這一點就很要命啊!
說罷,這些鄉紳就起身離開了。
「咋?」
曹棟棟揉揉眼,左右看了看,「這就結束了?」
張斐笑問道:「你醒了!」
曹棟棟尷尬地撓撓頭,又向符世春小聲埋怨道:「你還說這場會議可能要討論很久。」
符世春略顯尷尬道:「我哪知道。」
「早點結束也好。」
曹棟棟又道:「反正咱都請了假,走走走,找個地方喝酒去。張三,你去麼?」
張斐道:「你們去吧,我這還有點事要處理。」
「那行,小春,咱們找小馬去。」
曹棟棟拉著符世春就離開了,一邊出門,還一邊問道:「方才說了啥?」
符世春道:「今後咱們警署可有得忙了。」
曹棟棟直點頭道:「這是好事,我就怕太閒,最近百姓都忙著做買賣,半天也遇不到一個小賊,真是無聊死了。」
「???」
聽著曹棟棟地抱怨,蘇轍是無奈一笑,旋即又向張斐道:「我與衙內一樣,也沒有想到這麼快結束了。」
張斐笑道:「我說了用這種方式來談,對他們要更加不利。」
蘇轍呵呵一笑:「你這個主意可真是妙不可言,蘇某也是佩服不已。基於這一點,估計許多鄉村的鄉法都會變得無足輕重,最多僅限於一些地方習俗,到頭來就還是完全以律法為主。」
嚴於律人,寬以待己,此乃人性也。
當鄉法對於他們也有限制時,鄉紳們就必然不敢定得太嚴,即便他們願意,鄉村裡面的大地主也不會願意的。
根據張斐所言,不管你們怎麼去立,但都要一視同仁,那麼一旦有人舉報他們違反鄉法,皇庭也一定會為他們做主的,那不完了呀。
就如禁止喝酒,當真人人都能遵守嗎?
大地主躲在深宅中喝一點,誰知道呀,知道你也說不過他,可百姓一喝,必然會被舉報的。
關鍵皇庭還能美其名曰,捍衛鄉法。
只能是取消,這真是太嚴厲了。
如此一來,律法就將會填補進去,鄉紳的權力也必將會受到束縛。
張斐道:「但我也並非是有意為之,而是公檢法要求我們必須這麼做,我不過是先跟他們說明這一點,免得到時發生誤會。」
蘇轍道:「如此再好不過了。」
渡口!
「下官見過呂知府。」
去而復返的郭剛,再度來到渡口邊上的驛站。
呂公孺道:「他們可有收到檢察院的傳票?」
「有收到。」郭剛點點頭:「但是他們都表示不服。」
「不服?」呂公孺很是詫異道。
郭剛道:「朝廷之所以將陝西路的司法權交於張庭長,乃是為了讓他在陝西路建設公檢法,既然他們都還沒有在京兆府建設公檢法,我們就不應受到公檢法的管束,畢竟二者制度區別太大,我們沒有皇家警察,沒有檢察院,卻又要受此約束,這樣對我們而言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呂公孺捋了捋鬍鬚,點點頭道:「言之有理。」
可說著,他又道:「但是你若這麼說的話,那張庭長可能會順勢派人去京兆府建立公檢法。」
郭剛道:「他本是奉命行事,咱願不願意,也都攔不住啊!」
呂公孺眼中閃過一抹笑意,「這倒也是。好吧,我再去找張庭長他們說說。」
郭剛急忙抱拳道:「多謝呂知府。」
近九千字小小彌補一下昨日得請假,再次說一聲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