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唇亡齒寒(1/2)
這范鎮、陸曉生是前腳剛走,那許芷倩後腳便入得屋來,她回頭往大門那邊瞧了一眼,又向張斐問道:「張三,范老先生他們來此作甚?」
「因為這個。」
張斐將那本《藍田鄉約》遞給許芷倩。
「藍田鄉約?」
許芷倩見罷,立刻反應過來,「他們是為鄉法一事而來?」
張斐似乎在思考什麼,只是微微點頭。
許芷倩又仔細看了一遍,不禁眼中一亮,「這鄉約看著挺好的。」
可說完,她又見張斐不應,於是偷偷打量了一下張斐,見他凝眉在思索著什麼,又是小聲問道:「怎麼?你不認同嗎?」
張斐瞧她一眼,嘆了口氣:「好是挺好的,但其中條約卻是要以儒家禮教為主,如果都能做到禮教所規範的,自然也就不會違法,可長此下去,對公檢法會極為不利。」
許芷倩道:「人人都不違法還不好嗎?」
張斐道:「問題就在於這是不可能的,可是一旦百姓都認為禮教才是最正確得,那麼律法也必然會受禮教影響。就如妻告夫,法制之法目前是允許妻子來狀告丈夫的,至少不會受到懲罰,但禮教又是要極力避免此類事,如果所有百姓都認為妻子不能狀告丈夫,那麼公檢法將會在這壓力之下,修改此類條例,說到底,這其實也是一種競爭。」
許芷倩凝眉思索一會兒,「我明白了。」又問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張斐嘆了口氣:「這鄉里還真是藏龍臥虎,這麼快就想到了應對之策,不過我對公檢法也有信心,說到底,百姓還是要看碗裡的飯是變多了,還是變少了。且先看看有多少人願意接受這鄉約吧。」
他其實也很糾結,鄉村自治,他是支持的,畢竟如今朝廷管不了這麼多,所以他要成立鄉委會,來給公檢法做一個補充。
但是極力推崇禮教,這又不是張斐所支持的,因為禮教在客觀上,就與法制之法是有矛盾的,但是目前的情況,禮教本就遠勝於律法的,這也是客觀存在的,張斐也不敢明目張胆的反對禮教。
張斐也只能寄望於經濟改變一切,百姓用屁股決定腦袋,法制之法的優勢,就是在於,它能夠促進商業發展,而禮教的優勢,則是在於社會的安定。
「對了!你方才去幹啥去了?」張斐突然向許芷倩問道。
許芷倩突然想起什麼似得,趕忙道:「是我爹爹來信了。」
說罷,他將一封信遞給張斐,又緊接著說道:「如你所願,王學士將所有功勞都算在新政頭上,而且認為公檢法若離開新政便是施展不開,故而朝廷又決定在青州推行公檢法。」
這可不小事,故此許遵是立刻寫了一封信給張斐,將京城發生的一切,詳細地告知他。
張斐抬頭瞧她一眼,「你可別瞎說,此非我所願,我也不過是順勢而為,其實最初元學士就已經想到這一點,哪怕我不這麼說,他們也一定會這麼做的。」
許芷倩問道:「那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張斐笑道:「先將他們都給逼入絕境,唯有如此,他們才會相互拉扯一把,否則的話,縱使我有三寸不爛之舌,也不可能破局,這就是黨爭。」
沒過兩日,河中府的官員,也都得知這最終的結果,雖然沒有直接幹掉公檢法,但不能說失望,這個結果他們還是能夠接受的,畢竟經此一斗,雙方的矛盾是變得更加尖銳,最為主要的一點,就是革新派已經對公檢法展開致命攻擊。
也就是加強其餘地方的舊司法制度。
這其實是非常非常關鍵的一點,之前仿佛公檢法大勢所趨,贏得皇帝和宰相的鼎力支持,而且在制度上是有著明顯的優勢,只是當時大家就還未有意識到,其實公檢法的優勢,也是建在財政支出上面。
要知道之前的衙差多半是服役,不拿工錢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那都算是盡心盡責,而如今的皇家警察一年也能拿個四五十貫錢,工資多少,直接決定工作態度,自然可以要求他們做得更好,遵守執法手冊。
好在如今醒悟過來,也還為時已晚,因為這已經有效阻礙公檢法的擴張。
如果在其它地方上振興舊制,那就預示著不大可能另推公檢法。
韋應方他們也只能是自認倒霉,誰讓他們身在河中府,不過他們對未來,還是充滿著希望。
目前這個趨勢,對於他們還是更為有利的。
可見,今年的主題,就還是競爭,只不過是變得更加純粹,稍有不慎,可能就會全線崩潰。
因為雙方已經徹底撕破臉,都是直接表示對方的改革是不行的,而不單單是說沒我不行。
雙方也都是派出最強陣容,那邊王安石是讓曾鞏來主持舊司法制度,而這邊司馬光則是立刻調派范純仁和錢顗趕往青州,建設公檢法。
當然,趙頊也是非常配合,馬上委任一個名叫燕翼的年輕人,去出任青州警司。
這燕翼的父親名叫燕達,曾是趙頊身邊的禁衛,是深得趙頊欣賞和信任,目前在延州駐守,可見趙頊也不想老是用外戚,可沒有說,那邊用了曹家的人,這回就得用高家的人,他漸漸用自己的親信來擔任這些要職。
當然,高太后目前還是被曹太后壓制著,也沒有跟皇帝爭取,要重用高家的人。
范純仁可真是激動壞了,他待在登州,看到當地官府是如何推行青苗法的,急得真是如熱鍋上的螞蟻,但可惜又無能力阻止,如今可算是給他找了一個用武之地,於是立刻趕往青州。
錢顗亦是如此,得令之後,不等家眷,就帶上兩個僕從,奔赴青州。
二人幾乎是同一天抵達青州,老友相聚,卻顧不得寒暄,便一塊前去拜訪歐陽修。
此時歐陽修已是風燭殘年,垂垂老矣。
范純仁、錢顗見到歐陽修時,不禁都嚇得一跳,只見歐陽修已是白髮蒼蒼,骨瘦如柴,那直了一輩子的腰,此時也略顯佝僂,不過這臉上還是帶著那一抹和藹可親的微笑,風度倒是不減當年。
「無須行禮。」
歐陽修擺擺手,「坐吧。」
「多謝歐陽知府(歐陽叔父)。」
范、錢二人行得一禮,然後是正襟危坐。
歐陽修先是打量了下故人之子,又打量了下錢顗,卻是愁上眉頭,「怎麼怎麼就你兩個來了?」
范純仁忙道:「回歐陽叔父的話,由於公檢法乃是一門新制度,了解的人不多,保險起見,司馬學士暫先派我二人前來,先建立起公檢法制度,到時司馬學士會再委派一些年輕官員過來。」
「咳咳咳!」
歐陽修突然咳得兩聲,又是擺擺手,「我問的不是這個。」
范純仁詫異道:「那歐陽叔父問的是?」
歐陽修好奇道:「王介甫為何沒有派人來?」
「啊?」
范純仁當即就傻眼了。
錢顗也是萬分好奇:「歐陽知府曾上奏不支持青苗法,為何今日卻主動提起王介甫?」
「這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
歐陽修擺擺手,又道:「我當初上奏官家,是要求公檢法先來,新政後來,而非只要求公檢法來。這公檢法生於新政,成於新政,若離之新政,也是難以成功的啊。」
范純仁聽罷,心下微微有些不爽,「歐陽叔父此言,晚輩實難苟同,不管當時在汴梁,還是在河中府,都是公檢法在為新政保駕護航,新政也因此大獲成功。
如今京東東路沒有公檢法,你看那些官吏就只顧著斂財,而不顧百姓,將來是必出問題,又怎會是公檢法離不開新政?」
錢顗也是稍稍點頭。
歐陽修瞧了眼范純仁,道:「純仁啊!我且問你,若無新政,會有公檢法嗎?」
范純仁稍一沉吟,「不可否認,最初大家確實都是想利用公檢法來限制新政,但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支持公檢法的人是越來越多,不單單為了利用公檢法來限制新政。」
「不是越來越多,而是越來越少啊。」
歐陽修搖頭一嘆:「為何當初你爹變法會失敗,就因你爹想做的太多,又太急,導致反對者太多,最終是無疾而終,可是當真當時的反對者皆是貪官污吏嗎?那也不見得,或許只因新法會傷及其利益,故而反對。
同理而言,沒有多少人支持新政,也沒有多少人支持公檢法,因為大多數皆是在利益中去取捨,只有少數人是認同新政或者公檢法的。
如果二者同時存在,這大多數人就會左右不定,他們不會一味的去反對新政,也不會一味的去反對公檢法,因為他們會擔心,一方倒下,另一方會一家獨大,更多是希望二者兩敗俱傷。
反而二者受到的阻力都要小很多,如此才有成功的希望,若只有一方在,必然是難以成功。」
錢顗道:「歐陽知府此言差矣,京東東路並無公檢法,但青苗法執行的也非常好。」
歐陽修沒好氣道:「若無公檢法在,那些官員能這麼盡心盡力的執行青苗法嗎?再說,純仁適才不都說了麼,那些人又是在真心貫徹新法條例嗎?非也,他們是想打敗河中府,故而他們才不顧後果去斂財。」
范純仁搖搖頭道:「若在公檢法誕生之初,歐陽叔父的這一番話,晚輩倒也信服,但是此時公檢法已經完善,其優勢是無與倫比的,只要建設起來,必然是深得民心,縱有官員不願,亦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河中府便是如此。」
說完之後,他忽見歐陽修不語,又輕聲喊道:「歐陽叔父。」又見歐陽修雙目已經合上,不禁駭然。
「二位官人勿憂。」
一旁的老僕趕忙上前來,「我家老爺只是近日精神不佳,比較容易犯困。」
這是容易犯困嗎?范純仁不禁暗自嘀咕一句,又關心的觀察了一番,但見歐陽修好似真的無恙,便也放下心來,立刻便與錢顗起身告辭。
二人剛走,歐陽修便睜開眼來,「這個純仁啊,跟我那范兄真是一模一樣啊!不行,我得趕緊寫一封信給彥國,快去準備紙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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