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唇亡齒寒(2/2)
二人剛走,歐陽修便睜開眼來,「這個純仁啊,跟我那范兄真是一模一樣啊!不行,我得趕緊寫一封信給彥國,快去準備紙墨。」
「是。」
在慶曆四君子中,歐陽修的能力或許不及其餘三人,但卻是最具遠見的,他往往能夠看透事情的本質,當然,他也是受到時代局限,肯定沒有張斐看得透徹,但也很了不得。
雖然他最近常年在外為官,其實可以說是閒賦,半退休狀態,基本上是不太管事,除非是什麼大事,但是他卻能夠洞悉公檢法成功之因。
那邊錢顗、范純仁出得歐陽府,情緒稍顯低落,他們原本以為能夠得到歐陽修的支持,不曾想歐陽修竟然會給他們一潑冷水,要知道範純仁是憋了兩年的怨氣來此,而且之前他就認為,在登州失敗,那是因為司馬光沒有給予他足夠的支持,如今司馬光是全力以赴,他自然是再無藉口。
「純仁,你如何看歐陽知府所憂?」錢顗突然問道。
范純仁點點頭道:「不可否認,歐陽叔父所憂卻有道理,我其實早意識到這個問題,但歐陽叔父也忽略了一點,方才我正準備與他說這一點,不曾想,他竟睡著了。」
錢顗問道:「忽略了哪一點?」
「就是張三。」
范純仁道:「歐陽叔父忽略了張三與司馬君實和王介甫的關係都非常不錯,故而張三可藉此關係,去維持其中平衡,同時得到兩方相助,那自然是事半功倍,但我們憑什麼這麼做,那王介甫又豈會支持我們?當然,我也不稀罕他的支持。」
錢顗點點頭:「這倒也是。河中府不好說,但是在京城時,王介甫和司馬君實都給予張三許多幫助。」
范純仁又道:「雖然在這一點上,我們不及張三,但我們也有優勢。就是如今張三已經為公檢法打下基礎,是深得民心,這青州百姓皆已聽聞公檢法,且又有法制之法的學問來給予支持,我們只需要蕭規曹隨便可,我還不信那些官員敢公然與司法作對,畢竟朝廷都已經認同張三的判決,不可能不給於我們支持。」
東京汴梁。
開封府。
「介甫啊介甫,你這是在戲弄我吧。」
曾鞏見到王安石,不禁鬱悶道:「當初你舉薦我出任開封府知府,我剛上任就忙著要將這司法權讓渡給公檢法,可這才一年不到,你這又讓我去重振舊司法制度,你這。」
閒著沒事可干,翻來覆去。
好玩嗎?
「抱歉!抱歉!」
王安石自知理虧,是連連拱手:「這人在朝中,身不由己,我也是被迫而為。不過這點小事,自也難不倒子固兄的。」
曾鞏瞪他一眼。
「子固兄,息怒,息怒。」王安石是腆著笑臉道。
這必須哄著,確實難為了曾鞏。
曾鞏無奈地搖搖頭,道:「其實照理來說,公檢法確實要優於現在的司法制度,但是缺點也很明顯,那就是需要更多的財政支持,以及過於繁瑣,若沒有跟張三學過得,哪怕如介甫你一樣,通曉律法,也是難以勝任啊!」
王安石聽罷,略有不服道:「可不一定,法制之法我也懂,只是更要求證據的重要性。」
曾鞏瞧他一眼,知他性格要強,趕緊轉移話題道:「既然你要重振舊制,只怕也需要進行改變,否則的話,難以服眾。」
王安石頓時喜上眉梢,「我就知道子固你是有辦法,快說,如何變?」
曾鞏道:「首先,必須也要政法分離,這是公檢法最大的優點,我們不能棄之不用,我們可以圍繞著提點刑獄司來進行政法分離的改革,將司法大權歸於提點刑獄司,同時要加派人手給他們,擴充提點刑獄司。」
王安石皺眉道:「政法分離,這確實是一大創舉,但是這也是許多官員反對公檢法的原因,正是因為政法分離,才導致他們受縛於司法。」
「介甫所言不假。」曾鞏點點頭道:「但是這事不用明著干,根據我所了解,各地官府是累積了大量的舊案未有處理,我們可以安排許多司法人才,去清空牢獄,自古以來,這種政策都是非常常見的,是不會引人懷疑,但如此一來,既可以重振舊制,又能夠悄無聲息地將司法權力集中在提舉刑獄司,是一舉兩得。」
「妙哉!妙哉!」
王安石面色一喜,不禁是連連點頭,又問道:「那如此一來,舊制可勝公檢法否?」
曾鞏略顯遲疑。
王安石忙道:「這裡就你我二人,子固有話但說無妨。」
曾鞏道:「政法分離也只能讓那些官員心生忌憚,但無法向公檢法一樣,整頓吏治,肅清官場。
原因就在於皇庭、檢察院、警署是互不統屬,且又互相制衡,檢察院失職,皇庭可問其罪,反之亦然。
不但如此,他們又只是負責整個審判過程中的部分職權,偵查、抓人是警署,起訴、調查是檢察院,判決是皇庭。這讓人都不知道該去怪誰,也會增加賄賂的成本。
而提舉刑獄司到底只是一個官署,且只受御史監督,長官亦是朝臣擔任,這人情難免,若讓他們去抓捕官員,必然會引來仇恨和報復,誰也不願意做這個壞人,公檢法是能在無形中整頓吏治,而提舉刑獄司是無法做到這一點。
即便就是政法分離,亦不能做到如公檢法那麼徹底。」
王安石聽罷,不禁愁容滿面,「也就是說,舊制始終不及公檢法。」
曾鞏點點頭:「公檢法的制度,確實是要更為完善、合理。」
王安石點點頭,突然瞧了眼曾鞏,道:「子固方才所言,可有對他人說過?」
曾鞏一怔,搖搖頭:「未來得及!」
王安石點點頭,又道:「那就當沒有說過。」
曾鞏頓時不明所以地看著王安石。
王安石心虛地瞧了眼曾鞏,然後故作嚴肅道:「我變法乃是為富民強國,既然公檢法也有利於這一點,那我為何又要破壞它,只是有些事,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曾鞏聽得都糊塗了,感情我說這麼多,是白說了呀,問道:「那你到底是何意?」
王安石道:「這政法分離,暫且不提,以免節外生枝,你就安排一下人事,且先看他們能否處理妥當。」
曾鞏瞅著王安石不語。
你這顯然是有事隱瞞我啊!
王安石又解釋道:「此事非常複雜,我這一時半會也解釋不清,待我理清之後,自會登門謝罪。」
「你!」曾鞏無奈一嘆,點點頭道:「好罷!」
富府。
「想不到晦叔雖身在青州,還是能夠洞悉當下的局勢。」
看過歐陽修的信後,富弼不禁笑著點點頭。
文彥博瞧了眼富弼,「難怪富公之前堅持與對方斗下去,想必也是此意吧?」
富弼點點頭,嘆道:「其實不管是新政,還是司法改革,都非大多人所願,雖然目前兩方斗得是你死我活,但若任何失去一方,那所有的反對勢力,便會立刻會聯合在一起,而剩餘的一方,也只有死路一條。」
說到這裡,他稍稍一頓,「當然,最為主要的是,制置二府條例司管得是行政,而公檢法則是掌管司法,此時之爭,不同於慶曆之時,兩方在利益上,並不存在尖銳的矛盾,這都是人為所致,故此在關鍵時刻,雙方還是有迴旋的餘地。」
要知道他們這些保守派,內心其實也是改革派,認為北宋的問題,必須是要改革,否則的話,是根本堅決不了,只不過他們認為目前時機尚不成熟,同時又反對王安石新法中的一些主張,如果公檢法能夠彌補新政的缺點,那他們當然也支持,河中府的成功,令他們也看到希望。
文彥博道:「但如真如晦叔所言,純仁他們在青州可能不會成功。」
「不打緊,即便不成,也不會影響青州的治理。」
富弼呵呵笑道:「但是京東東路就不一樣,那邊肯定會更早出問題,當地官府所為,非長久之計,他們也是要賭公檢法先支撐不住。」
文彥博捋了捋鬍鬚,「那我們得將此事告知君實。」
「不用!」
富弼擺擺手道:「只怕他比我們更清楚。」
文彥博忙道:「是嗎?」
富弼道:「你是否有印象,有一件事,他一直都沒有提起過。」
文彥博愣了愣,「什麼事?」
富弼道:「就是張三的來信,這麼大的事,張三是不可能不給他寫信,匯報河中府的情況,但是君實卻從未提及過,顯然他是有所隱瞞的。」
文彥博如夢初醒,不禁大怒,「好你個司馬君實,這麼大的事,竟然還瞞著我們。」
富弼呵呵笑道:「你還不了解他麼,那信上肯定說了什麼秘密,倘若告知我們,他會認為自己出賣了張三。」
「這人真是。」
文彥博只是無奈地搖搖頭,他們也不是第一天認識司馬光,就這麼個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富弼連問都懶得去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