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事業法(1/2)
王安石想不想裁官?
他當然想啊!
只是不敢。
在這一點,他跟司馬光其實想的一樣,就是根本做不到。
他的新政其實就是因此而變得扭曲,因為他不敢觸碰這些,導致無法節流,那就只能加倍開源。
但是在不節流的情況下,就直接開源,那絕對是負重前行。
難度是要翻倍的。
河中府的成功,其實就是基於節流,而非是基於開源,他們是先裁軍,然後開始一系列的改革變法。
故此非常輕鬆。
負擔少了,活動空間就變大了,就不會束手束腳。
故此,王安石心裡並不否定這債務重組,但是他不願意去做這惡人,可是根據制度而言,他又要負責債務重組,公檢法可沒有這個權力。
故此他讓呂惠卿寫信給王居卿,竭盡全力為官員們著想,反正竭盡全力,這財政也得不到改善,但這能讓范純仁他們去做這惡人。
過程也如他們預計的一般,范純仁他們不肯妥協,之前他們就嚷嚷著要裁官。
這也是范純仁他們的一貫主張,要改善國家的弊政,必須節流,什麼開源,就是變著法斂財。
王居卿回去之後,便與告知那些官員,我們已經盡力而為,可檢察院不但不願意調解,反而是要往死里告。
然而,以青州財政目前的狀況,如果公檢法不給機會,那是不可賠得起。
更別說那秋稅都還沒有收上來。
簡單來說,檢察院要不網開一面,財政負擔不起,那必定是要開啟債務重組。
這可真是將青州的官員們給氣壞了。
完全就不給活路。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關乎他們以後的生存問題,於是他們一方面上書朝廷,表示檢察院公報私仇,想借債務重組,來排擠忠良之臣。
但顯然是站不住腳的,因為檢察院手中的證據,全是他們自己提供的,絕對的鐵證,范純仁只需依法判決就行。
故此,另一方面,他們又趕緊聯繫朝中大臣,希望他們能夠阻止債務重組。
其實不用他們說,朝中大臣也都在積極反對此事,整個京城幾乎就沒有一絲年假的氛圍。
大家都在四處走動,商議對策。
這決不能輕易妥協,哪怕跟皇帝去死纏爛打。
垂拱殿。
「陛下,臣私以為,這債務重組還是過於衝動,臣與許多同僚對此是憂心忡忡,就說這寄祿官和差遣官,雖然平時很多寄祿官可能比較清閒,但二者其實是相輔相成,許多差遣官都是直接啟用寄祿官,根據去年差遣官來看,其中有三成用的就是寄祿官,如果裁掉那些寄祿官,這必將會影響到差遣制度,從而影響到整個朝廷的人事安排。」
孟乾生是苦口婆心道:「臣以為還需仔細商議,其實青州問題並不大,只需朝廷撥一筆錢,便可救助,無須傷筋動骨。」
文彥博、司馬光他們是心如明鏡,其實就是暗示皇帝,這將會破壞皇權,寄祿官其實就是分散官員的權力,將寄祿官裁掉,官員的權力就會變得更大,從而威脅皇權。
這才是正確的應對方式,談什麼家國天下,談皇權,比什麼都好使。
趙頊聽得眉頭微微一皺。
司馬光呵呵笑道:「孟知院那日應該在立法會,難道是沒有聽明白?」
孟乾生不語。
司馬光又道:「債務重組,只是迫於無奈而為之,青州財政負擔不起,自然得節省支出,這樣也能夠激勵官員,只要處理好財政,就不會面臨債務重組,此非長久之計,而是應急之需。」
孟乾生當然聽明白了,但他認為司馬光這話,就是糊弄小孩子,就咱大宋的財政狀況,肯定是長久之計,因為只要遇到天災,地方財政就可能會瀕臨崩潰。
如果有債務重組,朝廷就會變得能不救則不救。
謝筠馬上站出來:「地方財政不好,那只是因為多數錢要上交給朝廷,所留甚少,如果朝廷願意減少各州定額稅入,我相信地方官員也就不會有太多怨言。」
你們老是拿著財政說是,地方財政不好,不就是為求滿足中央財政,這你們怎麼又不說了。
文彥博笑道:「王學士不是常說,富其家者資之國,富其國者資之天下,只要財富增長,地方財政就不用擔心這個問題,畢竟每年所交朝廷都是定額,財富越多,剩餘的就越多。」
王安石當即回應道:「這是當然,只可惜新政未有早點去青州,否則的話,焉有此禍。」
說著,他馬上站出來向趙頊道:「陛下,臣以為此番債務重組,對於許多寄祿官,並不公平,他們並非是無能之輩,而是缺乏機會,根據當初張庭長的解釋,債務重組確實能夠激發官員上進,但朝廷得給那些官員一個機會,否則的話,只怕是難以服眾。」
司馬光眉頭一皺,說好的默契呢,你這又打算反悔,真是豈有此理。
趙頊見王安石站出來,立刻問道:「那依卿之言,該當如何?」
王安石道:「正好我們制置二府條例司制定出事業法,若頒布此法,可給予那些寄祿官一個機會。」
事業法?
是什麼鬼?
大臣們面面相覷,沒有聽說制置二府條例司在制定這法。
包括孟乾生他們也是一頭霧水。
制置二府條例司對於新法並沒有藏著、掖著,然後給大家一個驚喜,其實也藏不住,畢竟裡面的人,可不全是王安石的心腹,就如那陳昇之,就經常跟大家聊新法。
趙頊問道:「何謂事業法?」
王安石道:「所營謂之事,事成謂之業。事業法就是由朝廷出錢,開辦一些可以盈利的特殊官署。
如救死扶傷的醫院,又如教學育人的學院。二者皆是民之所需,不但能夠為朝廷盈利,還能夠支付那些寄祿官的俸祿,從而減輕朝廷的負擔,可謂是一舉兩得啊。」
「不可!萬萬不可!」
司馬光立刻站出來道:「朝廷若是直接開辦店鋪做買賣,百姓豈有活路。」
文彥博、呂公著也趕緊站出來反對。
你這比青苗法還特麼直接一些,什麼特殊官署,不就是開店鋪嗎。
孟乾生他們有些蒙,反應不過來。
王安石笑道:「君實稍安勿躁,且聽我說完。」
司馬光哼道:「你不用再說,我還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青苗法好歹是拐著彎去與民爭利,而且光看條例,還算是為民著想,開醫院、開學院,並且挑明要以此謀利,那誰能做得過朝廷。
王安石今早就料到司馬光是怎樣一副嘴臉,不緊不慢道:「這是特殊官署,亦可認為是事業官署,而非是具有職權的官署,也不會不准他人做這買賣,大家憑只實力競爭。」
文彥博納悶道:「就算沒有權力,可誰能爭得過朝廷?」
王安石道:「那些醫術高明者,便爭得過朝廷的醫院,大家只是憑本事盈利。」
呂公著問道:「那若是這特殊官署爭不過?」
王安石道:「爭不過就證明那些寄祿官無能,到時再裁掉他們,也會讓人心服口服。」
呂公著皺了皺眉頭,那神情好似說,真的嗎?
王安石又道:「而且由朝廷開辦醫院,也能夠打擊民間那些欺世盜名,販賣假藥的郎中,這些人賺不到錢,那是理所當然,故此此舉不但可以整頓這一行業,同時還能有利於百姓,讓百姓支付同樣的錢,卻能得到更好的醫治。」
趙頊饒有興趣地點點頭道:「卿言之有理啊!」
他早就知道,不然的話,他也不太敢真動用這債務重組,這種事得前進一步,然後退半步。
趙抃又道:「可那些寄祿官不見得會醫術?」
王安石道:「當然是招那些會的,此外,還有學院,還可以建辦邸報院,這些都是可以盈利的。」
文彥博立刻道:「民間學院已經不少,而且安置了不少落榜學子,倘若朝廷置辦學院,這不是奪了他們的生路嗎?必然會引起天下學子的怨言。」
這宋朝文化太過繁榮,且土地兼併嚴重,這都導致讀書人非常多,即便宋朝錄取很多,每年都在擴招,但遠遠不夠,還是有很大一部分考生落榜,如何安置這些落榜考生,宋朝也是頭大。
畢竟宋朝的祖宗之法,就是要優待讀書人。
故此,宋朝鼓勵民間開辦學院,並且給予土地,亦或者給予免稅政策。
學院置辦的土地,其實也是免稅的。
很多落榜學子,就回家教書育人,在宋朝,鄉學是非常發達的,讀書人不當官,就只能教書,別的活,他們也不願意干。
王安石笑道:「文公請放心,這一點我也考慮到,當下學院教得是什麼學問?」
文彥博道:「當然是儒學。」
言下之意,還能教什麼?
王安石笑道:「我這事業學院是什麼都教,就唯獨不教儒學,如此一來,就不會與他們發生衝突。」
文彥博直接笑了,「你不教儒學,誰會去學?」
王安石道:「年輕人學習儒學,主要目的還是為求科考,但每年赴京的考生,都只是各地的天才,可見這大多數人,還是考不上的。而這些落榜學子,是難以憑藉儒學維持生計。
我這學院就專門教律學、算學、農學,醫學,甚至於一些奇技淫巧,等可獲利之學,我相信這種學問,是能夠吸引更多人願意花錢來學,因為你學了,那就可以賺錢。」
獲利之學?
嗯。
這非常符合王安石的風格。
無人想到,其實這也是張斐出得主意。
司馬光也不管在哪裡,當即就鄙夷道:「王介甫,我們同讀聖賢之書,為何你就如此不同?」
王安石呵呵笑道:「這不都是讓你給逼得麼,你就只知道債務重組,不關心那些寄祿官,你還不准我幫他們考慮生路?」
「我。」
司馬光張了下嘴,旋即沉默了。
越說下去,得罪的人越多,畢竟站在這裡的全都是官員,王安石是站在大多數一邊的。
文彥博又道:「讓飽肚聖賢書的官員去從事買賣之事,換你王介甫,你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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