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形勢比人強(2/2)
張斐笑道:「若無青苗法賦予提舉常平司借貸,財政不可能變得這麼好。只不過這與王學士的初衷,是有些出入的。」
王安石皺了皺眉頭。
其實最初他也認為,河中府財政增長,跟他多沒有多大關係,青苗錢在那裡,並沒有發揮他想像的作用。
他最想證明,自己的理念是同樣能夠成功的,但是他忽略了一點,就是那些官員是想證明青苗法勝於公檢法,而不是想證明青苗法能夠獲得成功。
看似差不多,但在執行的過程中,那就是天壤地步。
張斐知其所想,於是道:「王學士,根據我與元學士的研究,首先,青苗錢就不太適合河中府,那裡的農夫連兩分利都還不上,更別說一年兩期。
其次,河中府的財政就是鹽政,與其花精力去借貸,就不如從鹽政著手,即便青苗法非常成功,到頭來,這鹽鈔一發,也是不夠看得。」
王安石卻道:「我豈不知其理,正是河中府乃是特例,我才希望離開公檢法,就如現在青州的問題,這又該如何解決?稅務司是鞭長莫及,而且稅務司在河中府能夠成功,也都有依賴於鹽鈔,青州雖也有鹽政,但還不到解州的一成,不解燃眉之急。」
要是河中府沒有鹽債、鹽鈔兜底,在收稅前,就先撒了一波錢出去,可能很多人是交不上稅的,尤其是那些隱戶。這樣一來,地主就可以發動百姓對抗稅務司。
張斐不答反問道:「如果是王學士,認為該如何解決?」
王安石道:「如今新政即便過去,也不可能在短時日內,改善財政,這就無法解決青州當下的問題,為今之計,也只有縮減開支,但這又是難以做到的,否則的話,可能如今變法的就是司馬君實。」
縮減開支,不就是節流,宋朝節流的方式非常簡單,就是針對三冗動刀。
王安石也知道,但阻力太大,根本就做不到。
張斐沒有做聲,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
王安石眯了下眼,皺眉道:「你不會是打算藉機削減官員?」
「當然不是,我也無權這麼做。」張斐搖搖頭,道:「但是王學士你有權力這麼做。」
王安石聽得後半句,差點噴張斐一臉,鼓著眼道:「你這不是讓我與天下官員為敵?」
臭小子,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目可憎,腦子裡盡想著將我往火坑裡面推啊!
張斐笑道:「如果王學士是被我們逼得了?」
王安石眨了眨眼,斜目打量著張斐,突然陰森森地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小子沒安好心。這事事關重大,我們可得好好謀劃一番。」
「當然。」
原本驅車的龍五計算是可以回去趕晚飯的,結果司馬光、王安石的熱情,導致他們只能回去趕宵夜。
好在汴京是一座不夜城,這晚上入城,也是非常方便的。
與張斐第一回來汴京一樣,感覺真是兩個世界。
入得城內,高文茵那社恐症頓時病發,可憐兮兮地坐在馬車裡面,瑟瑟發抖,不過小桃、青梅、李四他們卻異常興奮,其實他們都不太喜歡河中府那恬淡的生活。
真是太無聊了。
而此時汴京要比以前要更加熱鬧,是燈火通明,車水馬龍,但是馬車依舊能夠慢步前行,而這都是公檢法帶來的。
因為更有安全感,不怕賺點錢,就被官吏敲詐,亦或者被抓去當衙前役,是全民都放開手腳賺錢。同時交通法,又嚴格規定馬車和人各走其道,最初大家都不適應,但罰了十幾次後,大家漸漸適應了。
回到家時,已是二更天,原本早就該休息的許遵父子,得知張斐他們今日回來,不但沒有睡,連晚飯都等著的,得虧張斐早早派人來通知他們,可能晚點到,不然的話,非得擔心死,畢竟張斐當初一出門就被刺殺。
見到他們終於回來,許遵他們是長鬆一口氣,這一家人團聚可別提多開心。
之前還捨不得河中府的高文茵,這回見到穆珍他們,整個人也都放鬆下來,也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三個女人一桌,加上青梅、小桃,嘰嘰喳喳說個不聽。
這邊許凌霄也是抓著張斐問個不聽,這兩年,雖然張斐不在汴京,但處處流傳著他的傳說。
得到第一手消息的許凌霄,明兒就有跟朋友吹牛皮的資本。
倒是許遵沒有怎麼做聲,默默聽著兒子與女婿的閒聊,等到吃完之後,張斐又跟許遵來到書房,泡上一壺上等的香茗。
「當初你去的時候,我是擔心不已,可如今你回來了,我這更是憂心忡忡啊。」
許遵放下茶杯來,是苦笑地直搖頭。
張斐道:「司馬學士、王學士已經跟我說過朝中的局勢,岳父大人請放心,小婿已有計較。」
許遵笑道:「你能這般從容,那是因為官家信任你。」
張斐笑了笑,算是默認了。
確實!沒有皇帝的支持,他可不敢這麼幹。
許遵又道:「不過你此番回來,我就打算退下來了。」
張斐愣了下,「這是為何?難道是擔心我們翁婿都在公檢法,引人非議,為求避嫌?可是這在我大宋,不是很正常嗎?」
許遵不答反問道:「你可知道,這兩三年來,多少人彈劾你嗎?」
張斐訕訕道:「據說是有幾大箱子。」
許遵又問道:「那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彈劾老夫嗎?」
張斐眨了眨眼,趕忙起身,拱手道:「小婿連累了岳父大人,實乃不孝!」
「行了行了。」
許遵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懂禮了。」
「呃。」
「坐吧!」
「是。」
待張斐坐下後,許遵又道:「我自入仕以來,可也沒少被彈劾,我倒是不擔心自己,凡事我都做到問心無愧,但是我擔心會連累你啊!」
「岳父大!」
「聽我說完。」
許遵抬手制止張斐,又道:「如今的爭鬥,並非是為心中抱負和理念,而是為求利益,他們現在就是要致你於死地,而他們慣用的伎倆,就是不斷地造謠、誣陷,攻擊你,攻擊身邊所有人,當年范公都未能倖免。我若繼續待在檢察院,只會成為你的負擔。」
張斐忙道:「岳父大人在檢察院,是能夠給予我很大的幫助。」
許遵擺擺手道:「檢察長可不是一般職位,出錯的可能性非常大,稍有疏忽,就會讓他們抓住把柄的,到時必然會連累你。近一年來,我這病假都請了大半年。」
檢察長不是一般的閒職,那就是處在旋渦中心的,關鍵他在律法上,也不是那種安分的人,常立奇以自鬻,當著他自己也難受,不管他想幹什麼,總是要考慮到張斐。
張斐認為如果因為自己,讓許遵退下來,這不太好,關鍵還有個許凌霄在,難道也讓許凌霄為自己讓道嗎?這真是太自私了。思索半響後,他道:「岳父大人,要不這樣,你去立法會。」
「立法會?」
許遵愣了下。
張斐點點頭道:「如今的立法會純屬研究性質的,同時又有富公在,他們想抓岳父的把柄也是很難。」
許遵問道:「在立法會能夠幫到你嗎?」
張斐笑道:「岳父大人在哪裡都能幫到小婿,只是小婿認為,岳父大人不要辜負自己的才華和抱負。」
許遵愣了下,突然指著張斐,呵呵道:「你小子。」又思索一會兒,點點頭道:「好吧,就依你意。」
司馬府。
呂公著、文彥博、富弼今兒也是一直等著司馬光回來。
今日要不得到答案,他們也睡不著啊!
「有道理!有道理啊!」
呂公著是若有所思道:「法制之法,法家之法,當時一聽就明白,可真到想問題時,卻還是混淆不清。」
文彥博眉頭緊鎖道:「但張三也忽略了一點,就是王介甫認為他的新政是法家之法,他是能夠決定一切,這與我們必然會發生矛盾。那呂惠卿若在青州,他能配合純仁的判決,這簡直就是異想天開啊!」
司馬光笑道:「看來文公還是未能悟透其中之理啊!」
文彥博問道:「此話怎講?」
司馬光道:「法制之法遵從的只是律法,而不涉及其它任何決策,就拿河中府的情況來說,張三並沒有制止青苗法,但是元絳也不會傻到去強迫他人借貸,呂惠卿不會配合純仁的判決,那也是應該的,我們不需要他的配合,但他若逼迫他人借貸,公檢法就可以抓他。故此,我們只求能夠各司其職,不需要合作和配合。」
文彥博道:「那青州的問題又該如何解釋?在這個問題上,我們還是需要與對方合作。」
司馬光嘆了口氣:「其實也不是合作,只是我們有錯在先,企圖用司法去干預行政,故才有此困境,如今只是利用青苗法的弊政,讓事情回到原本的方式。」
文彥博捋了捋鬍鬚,似還沒有轉過這個彎來。
從法家之法跳到法制之法來,這確實有些難。
呂公著突然道:「也就是說,還是讓范純仁那他們該怎麼判,就怎麼判,不用顧忌太多。」
司馬光點點頭,「但還是顧全大局,不要太急,免得到時王介甫也處理不過來。」
富弼若有所思道:「如果這麼規定的話,那這立法會將會變得至關重要。雖然公檢法不需要聽命於立法會,但是立法會卻能決定,公檢法所需要遵從的條例。」
文彥博瞧了眼富弼,稍稍點了下頭。
根據立法會的組建規則,王安石和富弼都控制不了立法會,只有一人有這權力。
那邊,呂惠卿也一直在等著王安石,他心裡也在納悶,王安石怎麼沒有讓他去,而自個跑去了,都未有通知他們一聲。
等到半夜,終於見到王安石來了,他是立刻起身。
「恩師!」
「你當真確定京東東路的青苗法執行的沒有問題?」
面對王安石的質問,呂惠卿愣了愣,「沒有什麼大問題。」說罷,他又立刻問道:「張三說了什麼?」
王安石低聲道:「在我之前,司馬君實曾見過張三,要求他只管處理好青州事務,只要他能夠處理好青州的問題,那我們就是必敗無疑。」
呂惠卿駭然道:「為何?」
王安石道:「具體司馬君實也未有跟張三說,但是司馬君實堅信京東東路一定會出問題的,你現在立刻派人去調查。」
呂惠卿不禁大驚失色,忙道:「是,學生立刻派人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