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打工人之難(2/2)
張斐問道:「為何?」
王安石道:「因為西有戰事,若無法及時改善財政,於戰事不利。」
是呀!他與皇帝改革變法,其目的是要對外用兵。張斐點點頭道:「我明白了,但其實我只是想說,建設醫院、學院,並不只是安置那些寄祿官那麼簡單,而是要促使他們去賺錢,去靠本事賺錢,而這本事可能會在未來發揮重要的作用。」
「這我當然會認真對待的。」
王安石點點頭,突然神色一變,道:「但是目前來說,鹽鈔、鹽債似乎更能為改善國家財政。」
張斐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這番賣慘,全是演得,感情是瞄上了那鹽債和鹽鈔,道:「王學士想在京東東路發行鹽債和鹽鈔?」
王安石點點頭,立刻精神抖擻道:「當地有海鹽,只要朝廷控制住海鹽,便能夠藉此發行鹽債、鹽鈔。」
王安石的主張和理念其實是以實體經濟為主,就是要發展技術,但若仔細看他的新法條例,幾乎都是以金融為主,不管是均輸法、青苗法、市易法,其實都是在金融方面進行調整。
他要在短時內完成KPI,因為他不可能將新法壓在發展技術上面。
是呀!誰能抵擋紙幣的誘惑。張斐思索一會兒,道:「可是可以,但是還得先整頓好當地的鹽政,才能夠發行鹽鈔和鹽債。」
其實他哪能不知紙幣就是一個潘多拉盒,但他還是要打開這個潘多拉盒,因為他也得完成KPI,要想財富短期增長,就只有這個辦法。
好在如今宋朝貨幣短缺,發一點其實是利國利民的,只是從長遠來看,這必然是一個巨大的隱患,但張斐也只能先顧當下。
所以,王安石這麼打算,他也是很能理解。
王安石道:「我會安排人去整頓當地鹽政,但是你們公檢法也得做好準備,還有慈善基金會那邊。」
張斐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河中府的財政實在是太亮眼了,而且還不會得罪人,事實也證明,鹽鈔斂財,是遠勝青苗法,王安石又不傻,為什麼不用好的。
當然,他也仔細研究過河中府的成功,確確實實要基於公檢法,關鍵是沒有公檢法擔保,百姓不相信這玩意。
其實他本來也不反對公檢法的,他也希望公檢法能夠為他整頓吏治,但黨爭這種事,一點點火苗,都能直接燒光整片森林。
當初,他也是被逼到那份上的。
相比起公檢法,王安石更需要張斐的支持,如果說公檢法在范純仁手裡,這鹽鈔是絕對發不出去的。
與王安石談過之後,張斐才入得皇庭,跟皇帝最總報告。
「到時馬家和慈善基金會會將那一筆錢直接轉到馬家典當鋪,然後通過稅務司將錢轉入內藏庫。」
張斐稍顯尷尬道:「從這一筆交易中,可以賺得一萬貫,但是扣除稅務司為此事付出的成本,可能也就是不賺不賠。」
趙頊卻是長鬆一口氣,道:「不賺不賠就行了,這一筆錢拿出去,朕都認為十有八九要損失不少,畢竟那些債務,可都是一筆筆爛帳,你已經做得非常不錯了。」
張斐道:「臣當然不敢讓官家賠錢。」
趙頊笑著點點頭,暗示他要保持這個理念,他一出生,天天聽到財政危機,對錢,神宗皇帝看得非常緊,但旋即又感慨道:「不過從當前的局勢來看,最終改善財政之法,還是回到傳統上面,裁減官員和士兵,以及整頓稅務。」
他天天看報告,不難發現目前財政主要增長,裁軍和稅務司是厥功至偉,這也就是范仲淹當年提倡的。
可見王安石的顧慮,也並非是庸人自擾,皇帝看得還是KPI,君臣之情,只在其次。
張斐馬上道:「並非如此,真正厥功至偉的還是新政和司法改革。正是因為新政的調整,才讓公檢法、稅務司變得有法可依,往後許多調整,還都需要借新政去完成。關鍵,也正是因為他們的爭鬥,才讓官家能夠使出潛龍勿用。」
趙頊點點頭道:「這朕自然明白,朕也會繼續支持新政,但問題是,還能夠潛多久。此次失敗,必然會動搖許多官員繼續支持新政。」
京東東路的官員,全力支持青苗法,並沒有得到他們想要功勞,反而差點丟了官職,這必定會影響到他們對新法的支持。
反倒是保守派那邊,依舊非常團結。
這可能會打破二者的平衡。
張斐道:「我想王學士應該也意識到這一點,他必定會想辦法重振旗鼓,對於官家而言,現在多潛一時,是百利而無一害。」
趙頊瞧了張斐一眼,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點頭。
不錯,這改革變法最大的弱點,就是君主,君主沒有上百年的規劃,必須要立竿見影。
故此,但凡改革變法,必須要使用法家思想,這是最有效率的。
王安石的擔憂,肯定是對的。
但其實對於王安石而言,他還是有充足的時間,因為到底財政是在增長,趙頊當然不會主動打斷這個勢頭,不管你新政到底有沒有用,反正這個局勢就是向好的方向再發展。
反之,就肯定是要做出改變。
青州。
在得到朝廷的旨意後,范純仁、錢顗他們是欣喜若狂,對於這個債務重組,他們可是推崇備至。
因為這跟他們的主張,幾乎是完全一致,可能還要更狠了一點。
范純仁就是認為,應該裁官,應該節省開支,否則的話,就必然是要剝削百姓,這就是最優解,也是唯一解。
皇庭。
「怎麼又有這麼多訴訟?」
錢顗看著范純仁又拿著一堆訴訟狀入得屋來,當即就傻眼了,不是說休戰嗎?
對方應該不會鬧事了。
范純仁道:「不,這是之前的訴訟,只不過我們檢察院由於發現一些新得證據,故此打算調整這些訴訟。」
錢顗打量了下范純仁,「當真如此?純仁,這公檢法是容不得胡來的。」
范純仁如實道:「以前我們也體諒官府的處境,為顧全大局,在賠償上,多多少少有為官府考量,如今我們只是照常訴訟,不偏不倚。」
錢顗道:「你這是不給他們留活路,逼得他們債務重組。」
范純仁也不否認:「官家終於鬆口了,允許青州進行債務重組,這可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必須藉此裁掉更多的官員,改善青州的財政,將來朝廷才會將此法用於其它州府。
不過我並沒有公報私仇,每份訴訟都是鐵證如山,也有具體的理由,且完全是依照張三的判例。」
錢顗點點頭道:「這你說了不算,我會仔細審視的。」
范純仁拱手道:「若有錯誤,純仁願承擔一切責任。」
雖然前後訴訟追求的賠償標準不一樣,但范純仁是問心無愧,因為他的目的一致,就還是為國為民。
而且,他也沒有說,去改變律法,因為單就司法而言,關於債務訴訟,律法只是固定在一個範圍內,不是給出某一個準確的數字,這是可多可少。
之前沒有債務重組這個判例,范純仁自然要防著官府崩潰,這個索賠,肯定是要輕一些。
反倒是那些青州官員,當時不斷給官府添加債務,目的就是要迫使他們檢察院讓步。
確實!
當時范純仁被逼的非常難受,朝廷不給出法案,他還真不敢亂判,他哪裡想得到,原來官府還能破產重組。
如今風水輪流轉,范純仁是再無後顧之憂,那就一是一,二是二,這都是你們自找的。
正當這時,有吏通報,轉運使王居卿求見。
錢顗和范純仁默契地對視一眼,心裡非常清楚王居卿此行的目的。
果不其然,見到二人,王居卿就開門見山道:「我們轉運司與府衙經過商議,願意對那些士兵、文吏進行賠償,但我還是希望二位能夠以大局為重,不要鬧到債務重組的地步,這不利於國家安定。
我也研究過張庭長在河中府的判例,其中有一種方式,就是私下達成和解,只有二位答應,我們官府會爭取與那些士兵、文吏達成和解,慢慢賠償他們,以求給予官府喘息之機。」
范純仁面色堅決道:「你們可以和解,但是必須要在我們檢察院訴訟完之後,確定官府所需賠償的數額,然後我們三方再進行商量,看看官府該以何種方式進行賠償。」
王居卿皺眉道:「你們是成心要逼得官府債務重組,實屬公報私仇。」
范純仁道:「我只求能夠讓所有人得到公正、公平的審判。如果任由你們與跟那些士兵、文吏和解,那必然是不公平的,因為你們可以逼迫那些士兵、文吏減輕索賠,甚至撤銷訴訟。」
王居卿道:「如果我們要這麼做,我們現在就能迫使他們撤回訴訟,債務重組,對於他們而言也是毫無益處的。」
范純仁笑道:「看來轉運使對於我們檢察院還不了解,他們撤回訴訟,我們依舊是可以調查,只不過我們查得不再是你們之間的債務關係,而是調查為什麼官府會拖欠這麼多債務,是不是花在別得地方,這其中會不會有貪污腐敗,甚至於,為何他們會不約而同地來到檢察院提起訴訟。」
王居卿一愣,頓時不語。
范純仁又是笑道:「關於此案,我們還得感激你們官府的配合,給我們提供了那麼多證據。」
簡單來說,給你們一個債務重組,那都是對你們的寬容,要真調查起來,哼哼。
王居卿不禁皺眉道:「范堯夫,你也是官宦世家出身,這對你有何益處?」
范純仁當即斥道:「范某乃是苦讀及第,而非是通過家世恩蔭。哪怕就是債務重組,我范純仁也一定是留下的那個。」
自古以來,儒家的文人,至少表面上都是非常謙虛的,唯獨北宋例外,北宋很多文人都是相當自負。
當然,這其實還是得益於「君主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權力決定你說話的底氣。
反之,宋朝武將是自古以來最謙虛的。
「告辭!」
王居卿起身拱手一禮,便轉身出得門去,嘴角微微露出一抹笑意。
錢顗不禁打趣道:「純仁,我們兩個還是得分開,不然的話,這人都會得罪完了。」
范純仁卻道:「分開只會得罪更多的人。」
錢顗撫須哈哈笑了起來。
錢顗號稱鐵肝御史,是不畏權貴,范純仁也不遑多讓,他們兩個在公檢法,就是王安石違法,他們也敢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