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來臨(2/2)
不過,同樣是全副甲冑的前將軍袁綝,聞言卻只是望著東側方向一言不發,並未接他的話。
「袁公。」一側的平北將軍句扶忍不住咬牙多言。「要不然末將帶騎兵過去沖一衝,孟琰部只有八千,對方這麼興師動眾,要是被鑿穿了可就麻煩了。」
「不可以!」袁綝面無表情,連連搖頭。「這黑天瞎火的,又在下雨,你拿什麼沖?我部一共就四千騎兵全交給你,接下來不用了嗎?」
「還是要增援的,」平南將軍張嶷低頭思索片刻,隨即說道:「雨夜還要渡河,等到對方真的衝上來,再上人就成添油戰術了,殊為不智。」
「不急,等等再看。」袁綝捋著下巴上的鬍鬚輕輕言道:「現在視線不清,對方也不會知道孟琰部的兵力,一定不敢全部壓上,最多只是先行試探......且讓士卒回去歇息養精蓄銳,輔兵繼續搭橋不停。」
袁綝展現了極為沉著的鎮定力和決斷力,大手一揮,繼續言道:「投石車藏好,暫時不要推出,小心淋雨;弓弩手睡前檢查一番箭矢是否充足,不夠的趕緊補上;此外,全軍小心防備,沒我親自下令,不得擅自出戰!」
袁綝如此盡力吩咐一番後,便即刻轉身回帳,居然是補覺去了。
而剩下的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卻也只能徒勞待在雨地觀望而已,然後偶爾看向河對岸的孟琰部士卒在緊張不停的布置防線。
後方中軍大帳。
此地「身價最高」的劉禪也早已經換上了一身玄青色的魚鱗甲扶著腰間的長刀站立不語。
他身側便是此番總督軍事的中監軍、征西將軍姜維,正一臉凝重的與討逆將軍王平探討著戰略。
「對方雨夜前來,對我乃是有利有弊。」姜維面色嚴肅,相對沉穩道:「利者在於雨夜視線不清,再加上道路泥濘,對方騎兵優勢便難以發揮;而弊者則在於我們著實看不清對方虛實,如此大戰,很容易漏掉那麼一到兩處戰場,彼時穿插而進,很容易會被衝到原上。」
卻說這兩日間包含姜維在內的眾將皆達成了一個戰略共識那便是誓死不能讓魏軍上原。
不然呢?
皇帝便在原上!
「不僅如此。」在姜維說完後,王平便立馬補充了一句:「值此雨夜我們的弓弩手也難以發揮,便是投石車遭了水汽也容易腐爛,難發幾砲,制勝利器便去了一半。」
劉禪聽得明白,緩緩頷首:「那前方孟琰部可要支援?袁老將軍所說是不是稍微有些大膽了?」
「這倒沒有。」姜維趕緊應聲,解釋了一番:「孟琰部八千人,其中兩千弓弩手,一千騎兵,五千步卒,俱是精銳,單從營寨的大小來看,守住大營肯定是夠用的,便是再多人去,也拉不開多餘的陣勢,反而會影響戰力。可如果對方不顧一切渡河那就不好說了,孟琰一定不敢出兵阻攔,這才是關鍵之處。」
「那便要如何?」董允在旁忍不住問道。
「先看看對方到底怎麼攻吧,這樣黑的夜,還下著雨,渡河也不是那麼好渡的。」姜維看了看帳外的天色,正色道:「剛才我已讓信使通令前部,暫緩搭建浮橋,須防止對方不顧一切搶渡,至於左部......」
姜維頓了一下,對劉禪恭敬拱手道:「陛下,眼下左部也是關鍵之處,臣以為司馬懿既然來攻,定然會要求北岸同時進軍,最不濟也是約定時期,以做夾擊之勢,好讓我們首尾不能相顧。前部雖說直面敵方主力,但也有孟琰部八千、袁老將軍處兩萬以及右部高將軍處還可隨時支援,但左部只有一萬兵,如果對方真從北岸來襲,臣大膽而言,定不會少於兩萬之數,相比前部可能更加艱難。」
劉禪稍微一頓,便即刻頷首:「便是從北岸來,可渭水總沒有斜谷水好渡吧?上次我可看見那個人差點被淹死......」
「那不如我等守株待兔,半渡而擊?」董允忽然提議道。
「不行。」
「不可。」
沒想到話音未落,便遭到姜維和王平二人接連反駁。「侍中不知兵事且不要妄言。」
「這湟湟大雨天也不知對方何時而來,從何而渡,如何去守株待兔?便是守到了士卒也都喪失了戰力,到時又如何迎戰?至於半渡而擊,如果遠程打擊,雨天弓弩本就不利,殺傷力有限,而近程則同樣是入河,那又得不償失,最好的辦法便是讓少許斥候在渭水南岸往來巡查,發現情況便來報之,然後守住原上大營,占據地利,居高臨下,才是正理。」
董允面色鐵青而退。
這兩日他受夠了這句話。
「竟是如此嗎?」站立不動的劉禪面不改色。
「便是如此。」姜維稍微頓了一頓,卻才又多提了一句:「而且對方籌謀了幾天,船隻雖然不會有,但諸如木料木排之類的東西一定不會少,彼時做成諸如船倉、浮箱樣的穩妥東西,上架梁,再搭木排,以繩索連結固定,這浮橋簡直是說成便成!」
「對方必是想好了的,趁著秋雨未停之際,半夜來襲,連火攻都是無法。」軍師胡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劉禪微微頷首,這是說到關鍵了,無法火攻,便是渡河殺到浮橋之上又能如何?
還不是一排排的去搏命赴死?
與其那般,還不如謹守大營來得妥當。
「現在的關鍵是之前向北的那一萬兵去了哪裡......」沉默了一會,姜維卻是蹙眉思索:「總不能真回對面了吧?」
「說不準,現在一切都說不準,主動權在別人手中。」
大帳這邊還在議論著,另一邊,鼓聲忽然齊齊大作,聲音從遠處傳來,居然是鋪天蓋地,迎面而來。
劉禪面色一驚,身體不由霍然一動,連忙出聲詢問:「是交戰了嗎?」
「交戰了。」王平側耳傾聽,不一會沉聲道:「應該是魏軍先鋒部隊與孟將軍處交戰了。」
聞言,劉禪先是微微點頭,卻是忽然問道:「軍士們可曾飽食?該賞賜的浮財是否已準備妥當?」
「請陛下放心!」姜維全副甲冑,拱手俯身而答。「賞賜全部準備完畢,甲冑軍械也盡數調配妥當,此時也在分批飽食……」
「那便好,無論如何不能短了這些。」劉禪點頭道。
隨後便不顧遠處愈來愈急的鼓聲,居然直接跪坐下來,就抽出腰間的長刀,放在腿上,「本來我是想去前線為孟將軍和袁老將軍助威的,但又怕去了之後反而適得其反,索性便不去添亂了。但如果真到了危難之際,還請不吝告知一聲,我劉禪今日便是死,也得殺幾個才能走得舒心。便這般了,你們且去做事吧。」
「......諾。」皇帝都這般說了,姜維等人還能如何,只能拱手稱是,小心告退,只余劉禪一人在帳中。但不知為何,燈火之下,端坐不動的劉禪卻忽然覺得,自己那躁動不安了一夜的心臟,此時反而平靜了下來,恰如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