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死去的記憶(2/2)
此時已經入夜,岸邊的兩塊石頭悄然亮起,映照著浮動的湖面,岸邊柳樹枝條輕擺,同樣飄動的還有身邊少女的髮絲。
「倒是一處極佳的美景。」我感慨道。
「再美的風景,看久了也會膩的。」
青蓮抱著雙膝,聲音有些落寞,不過下一刻,她又笑了起來,站起身道,「等著,我去弄些吃的。」
絲毫不矯情做作,倒真有些像是未經俗世侵染過的青蓮……
看著少女蹦跳的背影,我不禁想到。
在蓮池過了一夜,我知道為何我會躺在草地上了,因為這地方根本沒有床。
當我問起時,青蓮便反問我睡草地和睡床有什麼區別。
好像確實沒有太大的區別,草地十分鬆軟,睡起來倒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
一覺醒來,一隻白皙的玉手便出現在我眼前,手上拿著個湯碗。
「藥,喝吧。」青蓮眨了眨眼睛,眼神中有莫名的期待。
我道了聲謝,端起藥直接倒入口中。
好苦!
我從沒喝過那麼苦的藥,才喝了一口就受不了,差點吐了出來。
「噗,你的臉都扭曲了!」青蓮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幕,咯咯笑道,「是不是很苦呀,但是很管用哦。」
在她期待和鼓勵的眼神下,我將信將疑地喝完了藥,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待到口中苦澀褪去,身上的疼痛居然真的少了幾分。
「好神奇的藥。」儘管出生於富貴之家,我卻是沒見過這樣有效的藥。
青蓮一直看著我喝藥,俏臉憋笑憋得通紅,聽到我的話,她收起笑意,得意地點點頭,傲然道:「當然了,這可是我配的藥哦,我還會釀酒呢,你肯定沒喝過!」
她眨了眨眼睛。
「酒?」我眼前一亮。
「想喝呀?」看到我的反應,青蓮的眼睛笑成了月牙,「那你得再跟我講講外面的事。」
沒多久,我就體會到說書先生的感受了,最慘的是青蓮可不允許我下回分解。哪怕講得口乾舌燥,青蓮依然不肯罷休,不住地追問,直到我再也說不下去了才離開。
我鬆了一口氣,直接躺在草地上,看著空中雲捲雲舒,感受著草地的柔軟,心情從來沒有如此放鬆過。
父親一向嚴厲,在家中哪有這般閒暇時光?養傷需要的時間恐怕不少,也不知道太久了父親會不會擔心。
「酒來啦!」
青蓮歡快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她興沖沖地提著一壇酒,放在我身邊,得意道,「你可真是有福氣,你是第一個喝我釀的酒的人哦。」
「這……」看著眼前遞過來的青色酒液,又想到之前苦澀的藥,我有些猶豫,遲疑道,「那……那可真是榮幸之至。」
面對青蓮期待的眼神,我咬了咬牙,舉杯一口飲盡。
沒有想像中的那般難喝,反而溫潤綿長,帶著些甘甜。
我眼前一亮:「好酒!的確從未喝過。」
「是吧是吧。」青蓮揚了揚腦袋,自得道,「釀這酒可是相當費功夫的!」
「這酒叫什麼?」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用我的名字命名呀,叫青蓮酒。」
說著,青蓮坐在了我身邊,也拿起個碗倒了些酒,才喝了一小口,面色就變得酡紅,似是有了醉意。
我搖搖頭,倒是沒有笑話她,說道:「這酒算得上烈酒,你哪裡喝得。」
青蓮眨了眨眼睛,嘟了嘟嘴,靈動的眸子有些迷離:「我就是嘗一嘗嘛。」說著又喝了一小口。
「對了,為什麼你會到蓮池來呀,我從沒見過有人敢孤身來到此地的。」
「我啊,我是為了磨練劍術。」我飲了一口酒。
「你?劍術?」青蓮捂著嘴,似乎又想笑了。
我沒有理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端莊動人的身影,不由嘴角含笑,說道:「鄰國有位公主已是待嫁之年,聽聞她不問出身,只喜歡強者,打算比武招親……」
「你喜歡她?」
「公主美麗動人,端莊大方,我自然喜歡。」
「那小白你可需要努力哦,」青蓮放下酒碗,對我搖頭道,「你的劍術可不到家。」
小白……
我無言以對,只能默默飲酒,以往誰見我不贊一聲劍術天才?不知道為何這姑娘反而一副看不起我的樣子。
正想著,身邊已經沒了聲音,我偏過頭去,發現青蓮已經抱著酒罈睡著了。
今夜有些冷,看著少女泛紅的雙頰,我猶豫了片刻,將身上的白袍脫下,小心地蓋在了她的身上。
沒有床就算了,連被子都沒有,我心中嘆息,不知道這姑娘是怎麼過來的。
夜色中,少女緊了緊身上的白袍,臉上浮出笑意,不知道做了什麼美夢。
喝了幾天的藥,我已經可以走動了,便開始練劍。
青蓮知道後,遞給我一把劍,卻不是我原來的那一把了,「你的劍被邪物叼走了,我可不敢去拿,這是母親留給我的東西,借給你用。」
我接過劍,撫摸劍身,心中便是瞭然,這是不可多得的寶劍。
「這劍叫什麼名字?」
「當然也是用我的名字命名,就叫青蓮劍。」青蓮揚著腦袋說道。
我點點頭,開始施展劍術。
青蓮看了一陣,便跑到了河邊,坐在河岸上,雙腳放入水中,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水面。
興許是心靜的緣故,我的劍術造詣提升得很快,甚至比在家中劍道大師的指導下提升更快。
青蓮經常會看著我練劍,一會點頭一會搖頭,像是個教書先生一般。
「姑娘有何指教嗎?」我調笑道。
「小白呀,」青蓮背負雙手,搖頭晃腦道,「你這劍術施展起來很好看,但是……」
「但是?」
「但是為什麼會被幾個邪物打成重傷呢?」
好吧,我算是明白了,她根本不懂劍。不過青蓮雖然不懂劍,卻是懂琴。
她的琴彈得挑不出毛病,渾然天成,毫無雕琢之意,我聽了總能平心靜氣,對練劍大有好處。
據說琴是她母親教她的,讓她閒暇時候多加練習。
而青蓮孤身一人,已經閒暇了十幾年了,陪伴她的除了蓮池,也就還有琴了。
這天,我握著劍,站在戲水的青蓮身後,看了她的身影良久,這才放下劍,猶豫片刻,問出一個問題。
「青蓮你……你不是人類吧?」
「對啊。」
青蓮雙手托著腦袋,沒有看到我複雜的眼神,想都沒想便說道,「母親說我是碧血青蓮,於血池中孕育而出。」
她回過頭,衝著我笑了笑,問道:「你會殺了我嗎?」
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我的心莫名一痛,便搖搖頭,坐到她身邊,說道:「如果要殺你,我又怎會放下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青蓮雙腳拍擊著水面,開心笑道,「我又不是作惡的邪物,你不會殺我,母親說錯了。」
原來青蓮的母親曾是凶名赫赫的殺人狂魔,一生沒有嫁人,或者應該說是沒有人敢娶。
在一次屠殺行動中,她發現了了從血池中孕育而出的青蓮,後來到此處歸隱時,青蓮化形成人,她便把青蓮當做女兒。
「母親常常告訴我兩件事,一件是男人都不可信,另一件事就是即便人族能容得下邪物,也容不下我這樣的人。」
「因為我是碧血青蓮,自殺戮中誕生,我的出生便是罪孽。」青蓮腳上的動作停了下來,聲音里是藏不住的落寞,「母親說,我和她一樣,不被這個世界所喜歡,所以待在蓮池才是最安全的。」
我安靜的看著她。
沒多久,青蓮便恢復如初,張開雙手,直接躺在了草地上,看著我笑道:「但是母親說錯了,哪怕我是背負罪孽的邪物,你還是沒有殺我。」
我搖頭道:「出身又由不得我們選擇,生命無罪,何來背負罪孽一說?更何況你救了我,我怎麼可能殺你。」
這些話不是安慰,而是發自肺腑。
「聽聞數十年前北方發生血屠,血液積蓄成血池,導致瘟疫滋生。可後來不知為何,血池消失,瘟疫不再……聽說當時池中出現過一株蓮。」
「真的嗎?」
我看著青蓮那閃動著光彩的眼睛,堅定地點了點頭,「你不是為負罪而生,而是為淨世而生。世界怎麼會不喜歡你這樣的人呢?」
「至少我很喜歡。」
青蓮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我。
我面色不變,這件事的確發生過,但並沒有傳言稱血池中有青蓮出現,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眼前的少女本就是一株無瑕的青蓮,又怎能背負不該背負的罪孽?
這樣想著,我索性也躺了下來,渾然不覺此舉有何不妥,轉過頭與青蓮對視時。
她明顯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看著青蓮近在咫尺的臉頰,我不由笑道,「你不用擔心,如果你想出去,我一定護你無恙。」
青蓮的臉頰飛上一抹紅霞,神色變得有些奇怪,或許是被感動的吧。
我狐疑道:「咦,你怎麼臉紅了,是不是偷偷喝酒了?」
……
被青蓮打了一頓之後,我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她雖然是赤子之心,卻終究是一個姑娘家。
我的劍術越發厲害,自覺同輩之中已經再難有對手。
收起劍,我來到林中,聽聞一陣琴聲,便停了下來,沒有說話。
琴聲如心聲,青蓮的心似乎亂了。
等到琴聲終了,我走到青蓮身前,說道:「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什麼時候走?」青蓮沉默片刻,輕撥了一下琴弦。
「明日吧,家裡肯定擔心壞了。」
我想了想,接著說道:「你要跟我一起走嗎,我會帶你去看淮安。」不待她說話,我連忙繼續道,「我的劍術已經今非昔比了,不會打不過幾隻邪物的,定然護你周全。」
青蓮搖了搖頭,笑道:「不啦,我還是捨不得這裡,既然你已經那麼厲害了,那祝你報得美人歸哦。」
我有些疑惑,不是說再美的風景也會看膩嗎,怎麼會不舍?
「笨!」青蓮看我疑惑的樣子,跺了跺腳,說道,「你都要打算娶公主了,哪能帶著我到處跑呀?」
我一愣,想說話卻又說不出口。
「喝酒喝酒!」等我回過神時,青蓮已經抱著酒罈過來了。
「喝吧,以後你可喝不到了。」
青蓮小酌一口,眼神迷離,「知道為什麼這酒費工夫嗎?因為需要我的血哦,我可怕痛啦,還是因為以前好奇才釀了這麼一壇呢。」
我舉起碗的手一頓,沒想到自己最愛的酒,居然是這樣釀出來的。
青蓮面色酡紅,瞥了我一眼,笑道:「怕什麼,我的血不但沒有毒,還很滋補。喝吧,就當給你踐行。」
我沉默了片刻,舉起酒碗一飲而盡,堅定開口。
「我會回來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