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帕麥斯頓的邀請(2/2)
因此,如果細數二人之間的梁子,實際上都已經結下快三十年了。
而在1809年,年僅25歲的帕麥斯頓被首相珀西瓦爾委以軍務大臣的重任,負責監督指導軍隊、民兵和志願軍的所有帳目,並且他在這個位置上一干就是19年。
如果撇去亞瑟與帕麥斯頓的私人恩怨不談,亞瑟必須公道的說,帕麥斯頓在這個位置上其實幹得相當不錯。
帕麥斯頓在任期間,一直致力於提高軍隊效率,而且就不列顛在拿破崙戰爭中的表現來看,英國陸軍確實很少在後勤補給方面出問題。只不過,由於長期在戰爭部任職,帕麥斯頓也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套熱衷於擁護國家權力和軍事力量的政治風格。
而且從那時起,他獨斷專行的脾氣便已經初見端倪,雖然當時他只有二三十歲,但他卻從不願意在與兩任英國陸軍總司令大衛·鄧達斯爵士和約克公爵的鬥爭中讓步。
當時的英國戰爭部遠遠不是一個如同今日各國國防部那樣顯赫的部門,許多老派軍官都認為戰爭部純粹是為了執行總司令命令而創立的輔助部門。但帕麥斯頓卻固執的拒絕以這種觀點看待自己的部門,為了讓戰爭部的權威得到確認,年輕的帕麥斯頓常常會和大衛·鄧達斯爵士、約克公爵吵得臉紅脖子粗,甚至不惜鬧到國王陛下面前去。
而在戰爭部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後,帕麥斯頓又打算在議會更多的發揮自身的作用。
只不過他剛剛生出了這個念頭,便在議會撞見了一位對他口誅筆伐的老對手——布魯厄姆勳爵。
按照帕麥斯頓自己的話說:「這位可敬而學富五車的官員對我進行了指責,我當然無法反駁這位值得尊敬的紳士本人。因為他很少用自己的觀點來干擾下議院的工作,並且在所有事件中謹言慎行,不願與人爭辯,也不對憲法發表長篇大論。所以我決定讓自己專心於手頭的事務,專心於今年的軍隊預算。」
換而言之,在布魯厄姆勳爵擺出的「重炮」面前,帕麥斯頓按照軍事經濟學的常識簡單計算了一番,發現要想打贏這場嘴仗,要花銷的時間和精力肯定不小,於是便主動退卻了。
他在面對兩任陸軍總司令時始終不願讓步,然而卻在議會裡面對布魯厄姆勳爵時卻退避三舍。
僅就這點而言,帕麥斯頓絕不是反對派口中那個只知道捏軟柿子的傢伙,那只不過是因為他太過務實了,以致於在旁人看來,他好像一直在捏軟柿子。
畢竟在大部分時候,捏軟柿子肯定是最經濟實惠的選擇。但如果必須要碰硬茬子,帕麥斯頓肯定也不會猶豫。
而今天,他顯然打算捏捏一個看起來像是軟柿子的硬茬子。
馬車停在唐寧街15號的門前。
比之兩年前,倫敦的工業化程度又提升了不少,相應的,混雜了工業粉塵的有毒霧霾同樣濃厚了幾重。
亞瑟下車前,忍不住用手指輕輕拂過袖口上的煤灰,他今日特意穿了那套灰藍色的雙排扣外套,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但至少耐髒。
唐寧街還是那條沉默的街,負責安全保衛的警衛們已經換了新的一批,環顧一圈也找不到幾個熟面孔。
但好在他的名字依舊那麼好使,亞瑟朝門前遞去請柬,穿深藍制服的年輕守衛立刻認出了他的名字,將他迎入外交部內廳。
穿過長廊,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在那等他了。
「亞瑟,我的老夥計!」外交部助理次官奧古斯特·施耐德先生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臉上掛著外交官特有的禮貌笑容:「你總算到了。帕麥斯頓子爵他……今天的心情勉強還算不錯。」
「『還算不錯』是什麼意思?」亞瑟一邊走一邊發問,他其實不是很關心帕麥斯頓心情如何,若非要維持基本的體面,他甚至都懶得來外交部一趟:「你是說,他覺得我在俄國幹得還不錯?」
「那倒不至於。」施耐德回以一個眼神:「我是說,至少他現在還沒有決定把你送進塔樓。」
亞瑟忍不住輕笑一聲:「他是不是已經知道我和厄克特在高加索的全部安排了?」
「知道。」施耐德回答得很快:「準確地說,他知道比你想像的還多。你和厄克特的那份『機密備忘錄』,我猜有人把副本『匿名』送來了白廳。」
亞瑟眉梢微動,保持沉默。
一瞬之間,他的腦海中閃過了幾個名字,但最可疑的還是他的私人秘書亨利·布萊克威爾先生。
「放心。」施耐德壓低嗓音:「他沒發火。至少沒把茶杯砸了。」
「是啊!」亞瑟陰陽怪氣的回了聲:「沒砸茶杯,這在不列顛的外交史上實屬奇蹟。我還以為我以後要和科德林頓將軍一個待遇,被從地中海艦隊司令的位置上踢去樸茨茅斯海軍基地。咱們外交部有類似樸茨茅斯海軍基地的流放地嗎?」
施耐德輕咳了一聲,似乎想掩飾笑意:「當然有,不過我們外交部比較講究斯文,一般不叫『流放地』,我們叫它:駐荷屬西里伯斯事務聯絡處。」
「那是什麼鬼地方?」
「太平洋,婆羅洲附近的一個島,比樸茨茅斯海軍基地氣候更熱,比印度疾病更多,但好消息是,那裡沒有議會質詢,也沒有《泰晤士報》的專欄記者。」
亞瑟並沒有透出他先前已經向帕麥斯頓遞交書面辭呈的消息,而是假裝自嘲了一句:「嗯……聽上去確實很適合我現在這種人。」
「別急著歸類自己。」施耐德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還沒見過哪個真正的流放者能在白廳茶歇時被大臣點名請進辦公室的。」
外交部走廊安靜得過分,偶爾一兩個身影走過,也都仿佛刻意壓低了腳步聲,這是典型的帕麥斯頓執掌下的部門風格。
那扇漆成深紅、邊框嵌金的大臣辦公室胡桃木門佇立在走廊盡頭,顯得格外莊重和嚴肅。
施耐德先是駐足停步,直到看見亞瑟微微點頭,這才伸手敲門。
咚咚咚的三聲叩門聲,清脆而富有節奏。
門內傳來一道略顯沙啞但平穩的男聲:「進來。」
陽光透過高窗灑落在地毯上,身著銀灰馬甲的帕麥斯頓子爵正坐在那張厚重的紅木辦公桌後,身前攤開一份折迭整齊的地形圖。
他沒有立即抬頭,而是用右手輕輕拍著地圖的某一角,仿佛在確認什麼位置。
「喔,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啊!」帕麥斯頓抬頭確認了一下,旋即抬手示意道:「請坐吧。」
亞瑟在他對面的軟椅上坐下,刻意放慢了動作,他知道此刻不能讓自己顯得急於辯解,否則就輸了。
帕麥斯頓將地圖輕輕放下,站起身打開酒櫃取出了一瓶威士忌。
「我看過你的報告,也看過那份備忘錄。」他說道:「你很有膽識,也很有創意。」
「可惜不合規矩。」亞瑟接口道。
「你說得很對。」帕麥斯頓並不否認:「外交體系之所以存在,正是為了讓非正規的創意不至於成為國家的災難。在這一點上,你和戴維·厄克特爵士的做法並不能令人滿意。」
帕麥斯頓走到亞瑟面前放下酒杯:「你覺得我的批評是不是過於嚴厲了?」
亞瑟搖了搖頭:「稱不上嚴厲,實話說,閣下,我事先預想過更糟糕的場面。」
帕麥斯頓笑了一聲,給亞瑟斟滿酒杯:「你從俄國發回的那幾份外交報告寫的相當不錯,不僅僅是有價值,而且讀起來也很有趣。我本以為俄國的情況應該會和我想像中不太一樣,但事實證明,二十年過去,他們還是老樣子。」
亞瑟聽到這裡,不由皺起眉頭:「您之前去過俄國?」
「沒去過。」帕麥斯頓品了口威士忌:「不過我1815年的時候去巴黎參加過一場閱兵,就是那場反法同盟為了慶祝擊敗拿破崙而舉辦的閱兵。閱兵彩排的時候,我發現外國軍隊的步伐比我們小,而且總是顯得很笨拙。正因如此,我們軍隊昂然的步伐讓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大受震動,所以他立即下令自己的軍隊也要採用不列顛的行軍步伐。結果嘛,不難預料,俄國士兵在習以為常的步伐和沙皇命令的新步伐之間感到混亂迷茫,結果在瑪爾斯廣場舉辦的閱兵儀式上完全亂了陣腳。沙皇為此大為惱火,並當場下令把負責訓練閱兵方陣的三個上校逮捕起來,並關進了禁閉室里。然而,沙皇的副官卻對我說,這三個上校已經很走運了。因為至少沙皇沒有命令他們在24小時內學會像芭蕾舞明星韋斯特里斯一樣跳舞,不然就發配到西伯利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