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我是哥廷根1841年的學士,我是亞瑟爵士的門生!(2/2)
西門子抬起頭,順著對方的視線望過去,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橡木門剛剛打開,幾個人魚貫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形挺拔的紳士,黑色燕尾服剪裁考究,帽檐壓得很低,右手提著一根銀頭手杖。
他的步速不快,靴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西門子下意識地把手從展示柜上收回來,在褲縫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他在哥廷根大學的走廊里見過這個人的肖像畫,就掛在通往電磁學實驗室的牆上,他還記得畫框下方的燙金字母寫的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1833—1834學年,漢諾瓦王國駐哥廷根大學國家特別代表、哥廷根大學學術總監。
畫像里的人比眼前這位要年輕些,但那雙眼睛沒有變,它們在肖像畫裡微微眯著,而此刻,那雙眼睛正越過會客室半掩的門,直直地落在他的身上。
「卡爾·威廉·西門子先生?」走在最前面的紳士率先開口,他摘下白手套,露出了修長的手指:「名字我倒是早都知道了,但人確實是第一次見。
「您、您知道我的名字?」
西門子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他張了張嘴,事先準備好的那套自我介紹,被亞瑟一句話就破了功。
他明明在從漢堡到倫敦的船艙里對著鏡子練了不下二十遍,然而此刻卻一個字都吐不出。
他設想過來到帝國出版公司可能會面對的場景,商務式的握手、冷淡的寒暄、至多再加上一句「高斯教授托我向您問好」的問候,然後他就得抓緊時間在幾分鐘內把自己的專利方案講清楚。
但是,他沒想到————
亞瑟爵士————
居然知道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亞瑟看著眼前這個激動的年輕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回道:「每一個獲得過黑斯廷斯獎學金的學生,我心裡都有數。但是卡爾,你得過三次,所以我當然印象深刻。」
「承蒙、承蒙您的誇獎,爵士!」西門子感覺自己的耳根都在發燙,他在心裡拼命搜刮著那些早就準備好的得體說辭,可它們像是約好了似的集體溜號,最後他嘴裡蹦出來的只剩一句乾巴巴的回答:「我、我只是做了每個學生該做的事。」
亞瑟聞言笑了笑,並沒有把注意力放在西門子略顯整腳的回覆上。
他的自光從西門子臉上移開,落在他身上那件略顯緊繃的深灰色羊毛外套上。
袖口的邊沿磨得發白,有一小塊被精心縫補過的痕跡,儘管針腳細緻,但卻遮掩不住布料的舊色。領口的扣子是最樸素的那種銅扣,表面鍍的那層薄銀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暗沉的底色。
通常來說,哪怕是再寒酸的拜訪者,也會在登門拜訪他時套出自己最好的那身行頭。
而以西門子現在的態度來看,他並沒有任何刻意的不尊重,換而言之,眼前這身可能確實是他最能拿得出手的服裝了。
亞瑟見狀,衝著正靠在門廊邊休息的私人秘書歪了歪頭,布萊克威爾瞧了眼西門子的穿著,隨後心領神會地微微點頭,快步走出了門廊。
亞瑟順勢拉著西門子在門廳的沙發上坐下:「話說回來,你大哥最近過得如何?聽說,他在柏林辦了家電報公司?」
西門子坐在沙發上,手指下意識地扣著膝蓋上的褲縫:「大哥他————剛畢業的時候確實過得不錯。他拿了您的獎學金,又有韋伯教授和歐姆教授的推薦信,在柏林的火炮工廠找到了一份工程師的職位,薪水不算低。」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但是————我們家兄弟姐妹多,一共十四個。而且大哥說,他能在柏林站穩腳跟,靠的就是哥廷根的那張畢業證書。所以,不論日子再難,我們這些弟弟妹妹也必須上學讀書。至於弟弟妹妹的學費、書本費、寄宿費,就全都由他和爸爸負責。一份薪水,要養十三個學生,就算他再能幹,所以日子也只能緊巴巴地過。」
「不過那都是前幾年的事了————」西門子說到這裡,語氣稍微鬆快了一些:「後來二哥在德勒斯登的玻璃廠站穩了腳跟,三哥也畢業去了柏林,幾個年紀大的哥哥總算能幫大哥分擔一些。我們這些年齡小的教育問題,總算不用全壓在他一個人肩上。大哥手頭也慢慢攢下了一點積蓄,雖然不算很多,但至少夠他喘口氣了。可————可他就是閒不住,在火炮工廠上班的時候,他沒事就在琢磨電報機的設計圖。我放假去柏林看他,他每次都拉著我講到半夜,說指針電報機的結構可以做得比現在市面上所有的機型都更簡單、更便宜,他說總有一天柏林的每一條鐵路沿線都該有一條這樣電報線,他要————他要————」
說到這裡,西門子臉頰一紅,無論如何都不願往下說了。
埃爾德在旁邊聽得入迷,此時頓時有些不樂意了:「西門子先生,哪有說話說一半的?您的兄弟,他到底要幹什麼?」
迪斯雷利也不滿道:「小伙子,賣關子可不是個好習慣。」
「是啊!」狄更斯聽完了前面的故事,也對這個漢諾瓦來的年輕人有了些好感,他笑著鼓勵道:「您的大哥肯定是想干一番大事業吧?」
「是,他是想要干一番大事業,但————」西門子滿臉通紅地看了一眼他們,又把目光落在了亞瑟的臉上:「但我覺得如果把他的原話說出來,可能會冒犯亞瑟爵士。」
亞瑟聞言先是一愣,旋即笑著擺手道:「你就照直說吧,你恐怕不知道,在英國,每天想要冒犯我的人簡直能把泰晤士河填滿。」
「那————」眼見亞瑟許可,西門子這才猶豫著開口道:「那我就直說了?」
「直說吧。」
西門子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道:「他說他要成為德意志的亞瑟·黑斯廷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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