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黑啊!真是太黑了!當然,我說的不是爵士,而是海軍部(2/2)
內史密斯見他態度鬆動,心裡鬆了口氣:「爵士,其實我前陣子去了一趟樸茨茅斯。
布魯內爾先生的那些圖紙,我有幸過了一眼。大不列顛號確實是個了不起的構想,全鐵殼,螺旋槳,一千五百馬力————不誇張地說,皇家海軍現役任何一艘艦船,跟她比起來都像是上個世紀的遺物。」
亞瑟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示意他繼續。
「但是————」內史密斯假裝為難道:「爵士,我看到圖紙上的槳軸,全長將近三十英尺,最粗的地方直徑兩英尺出頭。您也是搞技術出身的,所以您肯定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就連埃爾德都能看破內史密斯想表達什麼,這位助理秘書適時開口道:「需要一台全新的鍛造設備。」
「沒錯!」內史密斯眼前一亮,感激地望向埃爾德:「其實,從前布魯內爾先生設計大西部號郵輪的時候,就曾委託我幫忙設計了一套專供大西部號的鍛錘。但現在看來,即便是那套設備,對於大不列顛號也還是太小了。而且據我了解,目前全不列顛沒有任何一台鍛錘能夠強大到足以鍛造大不列顛號的槳軸!」
他說完這話,便不再往下說了。
至於亞瑟,他同樣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大不列顛號」的槳軸是個難題,布魯內爾跟他提過不止一次,每次說到這件事,那位平時意氣風發的大工程師就會變得支支吾吾,翻來覆去就是「我再想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之類的廢話。
可能有什麼辦法呢?他亞瑟·黑斯廷斯沒辦法,布魯內爾沒辦法,大西部公司的董事會更沒辦法。
整個英國,有能力造出那種鍛錘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而此刻坐在他對面的這位,恰好是其中之一。
但這不代表亞瑟打算接這個茬,因為他無論如何都不能以官方身份替大西部公司接洽供應商,海軍部可不是蘇格蘭場,他在這裡無論干點什麼都有一幫人盯著。
亞瑟拿起擱在桌角的白手套,不緊不慢地套回手上:「內史密斯先生,您說的這個問題,應該去和布魯內爾先生談,或者去和大西部公司的董事會談。大不列顛號是民營項目,海軍部只是提供了一筆技術補貼,至於它的發動機槳軸用什麼設備鍛造、在哪兒鍛造、由誰鍛造,那不是海軍部要操心的事。」
亞瑟本以為內史密斯會就此打住,豈料這位蘇格蘭工程師竟然滿臉笑容的攔在了他起身下船的路上。
「您說得對,民營項目確實是民營公司自己的事,做生意嘛,有賺有賠很正常。我也就是隨口一提,感慨一下布魯內爾先生的運氣。」
亞瑟正在系手套扣子的手一頓,他抬眼看向對方:「運氣?」
「是啊。」內史密斯滿面春風,似乎真的只是在隨口閒聊道:「我聽說樸茨茅斯皇家造船廠最近正在搞設備汰換。船塢總監布弗里將軍前陣子還派人到我的廠里考察過,說是海軍部有批示,要逐步更新船廠的舊式鍛錘和工具機。如果我真有這個運氣,讓海軍部慧眼識珠的決定訂購我的新型蒸汽錘,就是那台5500磅、抬升高度6英尺7英寸、全世界最先進的蒸汽錘————那布魯內爾先生的槳軸問題,不就順便解決了嘛?」
他說完這話,便轉過頭,望著窗外慢悠悠地品味起了杯中的威士忌,就好像這件事真的跟他沒關係似的。
亞瑟盯著內史密斯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您的消息倒是靈通。」
內史密斯抬起頭,一本正經道:「您知道的,干我們這行的,耳朵不靈光,那腿腳就得勤快點。」
亞瑟沒有接話,只是站起身,把銀頭手杖提在手裡。
「內史密斯先生。」
「爵士。」
「樸茨茅斯皇家造船廠那邊的採購,是海軍測量局的職權範圍。」亞瑟戴上帽子,雙手按在手杖的銀鷹頭上:「如果您對自己的產品有信心,大可以走正常的招標流程。海軍部的規矩,向來是公平、公正、公開的。」
「當然!」內史密斯摘下帽子按在胸前:「我和許多政府部門都合作過,您應該知道,我們前兩年還從軍械委員會接到過伍爾維奇兵工廠的工具機訂單,但是我不得不承認,您治下的海軍部絕對是白廳中最為高效廉潔的政府部門。」
「或許海軍部確實高效廉潔,但是很遺憾————」亞瑟貌似無奈的一聳肩:「您可能還不知道,財政部和議會有時候會拖我們的後腿。就拿您提到的皇家造船廠的設備更新舉例吧,雖然我們的許多軍艦建造項目亟待新設備上馬,但由於今年的預算案已經編制結束,所以設備更新計劃的預算可能得拖到明年才能解決。」
說完,亞瑟便做出了準備離去的姿態。
內史密斯卻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嘆了口氣道:「哎呀,這可真是一樁麻煩事。」
「怎麼?」亞瑟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他。
「爵士,您也知道,干我們這行的,跟政府打交道不是一年兩年了。」內史密斯感慨道:「據我所知,英國工具機製造業的同行們,大多數沒有別的毛病,要非要挑個缺點,那就是不見兔子不撒鷹。預付款不到帳,他們是連圖紙都不肯給你畫全的。畢竟,不是每個工廠主都有家國情懷,能把國事擺在生意前頭。不過這也不怪他們,廠子得養工人、付地租、買原料,現金流一斷,廠子就得關門。」
亞瑟沒有接話,只是挑了挑眉毛,因為他斷定對方肯定還有下文。
果不其然,內史密斯繼續道:「可話說回來,皇家造船廠的設備更新,那是為了皇家海軍的造艦計劃。皇家海軍的造艦計劃,那是不列顛的立國之本。要是因為幾台鍛錘到不了位,耽誤了軍艦的建造進度,傳出去,英國人臉上無光,法國人倒是要在海峽對面偷笑了。」
「喔?」亞瑟轉過身,重新面對內史密斯,雙手按在手杖上:「那我倒要向您請教了,如果您是樸茨茅斯皇家造船廠的設備供應商,遇上預付款沒到位的情況,您會怎麼辦呢?」
「我?」內史密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表情誠懇得不像是在演戲:「爵士,這還用問嗎?事關皇家海軍的造艦計劃,事關不列顛的國家根基,我詹姆斯·內史密斯就算再不是東西,這點輕重還是分得清的。不論海軍部的款項什麼時候到帳,只要合同一簽,我立刻安排工廠開工,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把設備交付皇家造船廠。預付款的事,不急。我就算信不過海軍部,難道還信不過您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嗎?」
他說完,端起那杯威士忌一飲而盡,然後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
砰!
亞瑟低頭看著那隻空酒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內史密斯先生。」亞瑟重新抬起眼,帽檐下的目光意味深長:「雖然海軍部的招標機會均等,但如果要問我,我希望海軍部能把生意交給誰做,那肯定是交給您這樣的愛國者。只可惜,招標的事,我人微言輕,因此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畢竟規矩肯定是不能破的。招標最晚會在月底舉行,請您15號之前把計劃書提交到白樓的秘書處,我雖然無法影響招標結果,但我肯定是不希望您因為計劃書不合規而喪失投標資格的。」
內史密斯聽到這裡,知道事情已經妥了八成,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掩飾不下去:「您說得對。規矩就是規矩,招標的事,該走的流程一道都不能少。至於我們可憐的布魯內爾先生,但願他能好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