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我在這兒(1/2)
辭職。
他辭職了。
那個她熟悉到近乎陌生的人,那個每次見面都只是微微頷首,說一句「黑斯廷斯小姐」的人,那個她以為永遠會站在白廳的辦公室里,永遠穿著體面的黑色禮服,永遠和她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的人————
辭職了————
「小姐。」老管家的聲音在弗洛拉的耳邊響起:「您要不要回屋裡去?外面冷,您的手都涼了。」
弗洛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攥著披肩的流蘇,攥得指節發白。
她鬆開手,血液慢慢流回去,指尖傳來一陣針刺般的麻癢。
她抬起頭,望向老管家:「他在哪兒?」
「在主樓客廳,小姐,老夫人正陪著。」
弗洛拉沒有聽完,便已經邁開了步子。
可剛走了兩步,她就停住了。
那條每天都會有人清掃,卻從來沒有人走來的小路上,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個人走得很慢、很穩,就像行走在他最熟悉的白廳街道。
明明手杖點地的動作那麼輕,但手杖觸地的聲音落在弗洛拉的耳朵里卻如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鐘聲般,震耳欲聾,撕心裂肺。
弗洛拉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她只是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
深灰色的旅行大衣,衣擺上沾著泥點,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黑髮垂在額前。
距離還太遠,弗洛拉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她覺得,他好像在看著她,一直在看著她。
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到她什麼都聽不見。
聽不見風聲,聽不見落葉的沙沙聲,聽不見老管家在身後輕輕退去的腳步聲。
她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在每一個難以入眠的夜晚,在每一個香甜的夢境,這樣的場景在弗洛拉的腦海中早就上演了無數遍。
但是當這樣的場景真的呈現在弗洛拉的面前時,她卻感覺一切實在是太過美好,也太過夢幻了。
她不敢動。
不敢眨眼。
甚至不敢呼吸。
只怕一眨眼,那個身影就會像晨霧一樣消散。
只怕一呼吸,這場夢就會醒。
可她明明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那麼響,那麼重,重到整個胸腔都在震顫。
如果這是夢,那心跳又為什麼會這麼疼呢?
百年典藏版《黑斯廷斯回憶錄:人生五十年》插圖:《我在這裡》
紀念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百年誕辰系列作品,帝國出版公司1909年於倫敦印刷出版手杖落地的每一聲響動仿佛都敲在她心房,敲得她眼眶發酸,敲得她攥著披肩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走近了。
更近了。
近到她終於能看清他的臉。
那張臉她見過無數次。
在肯辛頓宮的走廊里,在白金漢宮的接待廳里,在那些她刻意接近然而卻永遠隔著一段距離的地方。
可此刻,那張臉不一樣了。
不是因為疲憊,不是因為風塵僕僕,而是因為————他在看著她。
不再是那種禮貌的、疏離的、恰到好處的溫和目光,而是那種————那種她從未見過、更沒有體會過的關注,專注得仿佛這世界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專注得讓她想要逃走,又想迎上去。
他的腳步沒有停,一直走到她面前,三步之遙的地方,方才駐足。
他們的距離很近。
近到她能聞到他大衣上沾染的那股倫敦特有的煤煙和霧氣,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裡的自己,一個滿臉淚痕、頭髮凌亂、狼狽不堪的自己。
可他看著她的目光,沒有嫌棄,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讓她想哭又想笑的————
平和與寧靜。
他的眼睛裡,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弗洛拉。」
三十二年來,弗洛拉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原來這麼好聽。
她想說些什麼,想問他為什麼要來,想問他為什麼辭職,想問他那些她在無數個夜裡翻來覆去想問卻不敢問的問題。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嘴唇動了動,卻只發出一聲哽咽的氣音。
眼淚又涌了出來。
她不想哭,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可她止不住,那些眼淚像是不聽使喚,爭先恐後地往外涌,把臉上那層薄薄的粉衝出一道又一道狼狽的痕跡。
她低下頭,不敢看他。
她聽見了一聲嘆息。
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接著,他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一步,兩步。
弗洛拉的眼前出現了他的靴尖。
他站在她面前,那麼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溫度。
一隻手伸過來,在她面前停了一瞬。
像是在等什麼。
等她拒絕?
等她躲開?
等她開口說些什麼?
弗洛拉沒有動,她只是顫抖,顫抖著任由那雙布滿了老繭的手牽住了她的手o
她感覺到了他掌心的溫度。
很暖,比她想像的更暖,暖得她鼻子一酸。
「我來了。」他說。
輕描淡寫的短句,沒有解釋,沒有理由,沒有那些她以為會聽到的話,但卻足以割斷腦海中那根緊繃的弦。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腳邊的草地上,她想止住,卻止不住,她抬起手,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他握著她的手,沒有用力,就那麼握著,像是握著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
弗洛拉的眼淚還在流,止不住地流。
她想說什麼,可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只能發出一些破碎的、不成句的聲音。
「我————」她終於擠出一個字,然而下一秒又停住了。
亞瑟看著她,看著她滿臉的淚痕,看著她哭紅的鼻尖,看著她因為抽泣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她什麼都不用說,因為他都懂。
她以為他不會來。
她以為他會留在倫敦,留在那個屬於他的世界,繼續做他的常務副秘書,繼續在白廳里呼風喚雨。
她以為她只是他漫長人生中的一個過客,一個偶然同路的旅人,一個在肯辛頓宮裡給他遞過茶盞的、可有可無的人。
可此刻————
他站在這裡,握著她的手,給予了她前所未有的關注。
弗洛拉的眼淚還在流,可她忽然不想擦了。
她想讓他看見,看見這些眼淚,看見那個在無數個夜裡躲在被窩裡偷偷想他的自己。
可她還是低下頭去。
不敢看太久。
怕看久了,就會發現這是夢。
怕看久了,就會從他眼睛裡看見別的東西,憐憫、愧疚,或者那些比拒絕更讓人難過的、疏離的禮貌。
他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
等了一會兒,他忽然鬆開了手,但卻在弗洛拉還沒來得及感到失落的時候,那雙手輕輕抬起,攏住了她肩上的披肩。
披肩方才滑落了一些,露出她單薄的肩膀,他把披肩重新攏好,手指不經意間擦過了她的下頜,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可弗洛拉的心跳卻漏了一拍。
她抬起頭。
那雙眼睛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小小的,被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包裹著。
風吹過來,吹落幾片枯黃的針葉,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的發間。
兩人就這樣站著。
很久。
久到她忘記了自己在哭,久到臉上的淚痕被風吹乾,緊繃繃的,有些難受。
她終於抬起了手,動作很慢、很輕,像是生怕驚擾到什麼。
她的手觸碰到了他的大衣,那件沾滿泥點的深灰色旅行外套,指尖傳來粗的觸感,是呢絨的,是真實的,是她從未敢觸碰的,屬於他的東西。
不是夢。
真的不是夢。
她的手攥緊了他的大衣袖口,攥得指節又有些發白。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攥著他袖口的手,然後又抬起眼,看著她。
什麼都沒說。
可他的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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