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我在這兒(2/2)
可他的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很寬,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在裡面。
弗洛拉的鼻子又酸了。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再哭出來,可眼眶裡的那些璀璨的光芒,又開始打轉了。
花園的角落裡,老管家諾蘭背過身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在這座莊園裡於了四十年,看著弗洛拉從小姑娘長成大姑娘,看著她去倫敦,又看著她回來,但他從來沒見過她這樣。
遠處,莊園主樓的某個窗口,賽琳娜的臉已經徹底貼在了玻璃上,鼻尖壓得扁平。阿德萊德拽了她兩次,沒拽動,索性也把臉貼上去,姐妹倆就像兩尊奇怪的浮雕,一動不動地盯著花園裡那兩個身影。
阿德萊德壓低嗓音,急得直跺腳:「他們怎麼不說話?」
賽琳娜瞪了她一眼:「別吵!」
「可是他們什麼都不說!」
「不說話怎麼了?不說話就不能————」
瑪麗沒說完,因為她看見亞瑟動了。
他鬆開弗洛拉的手,退後一步,微微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本書,那本弗洛拉從膝頭滑落卻一直沒有撿起來的書。
他直起身,用袖子輕輕擦了擦書頁上沾的草屑,看了眼封面。
《黑斯廷斯探案集》,亞瑟·西格瑪先生的大作。
弗洛拉臉頰泛紅的從亞瑟手中接過,捧在手裡,低著頭,看著那本被他擦乾淨的書。
眼淚又落了一滴,落在書封上。
她慌忙用手去擦,卻越擦越濕。
亞瑟看著她,看著她慌亂的樣子,看著她手忙腳亂地擦那滴淚,看著那滴淚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他伸出手,輕輕拿走了那本書。
「我幫你拿著。」
最尋常的話語,最普通的字眼,然而卻讓弗洛拉無法反抗。
她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
他把那本書收進大衣口袋,然後重新看向她。
風又吹過來,吹起她鬢邊的一縷碎發,那縷髮絲在她臉頰邊飄動,拂過她微紅的眼眶。
他看了一眼,抬起手,輕輕把那縷髮絲攏到她耳後。
他的手指又碰到了她的臉頰。
但這一次,停留得更久了。
弗洛拉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能感覺到那若有若無的觸碰,能感覺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響得讓她有些羞恥、有些害臊。
可她不想睜開眼,她怕一睜開眼,這一切就會消失。
過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瞬間,那溫度離開了。
她睜開眼,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目光還是那樣,平和得令人安心。
「回去吧。」他說道:「風大了。」
弗洛拉點點頭,轉過身,和他並肩,向莊園主樓走去。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
他跟著停下,側過頭望她。
弗洛拉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裙擺,裙擺上沾著草屑和泥土,還有幾片枯黃的落葉。
「亞瑟。」她輕聲叫了他的名字。
她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抬起頭,看著他:「你真的來了嗎?」
「嗯。」
亞瑟看著她,看著那雙還帶著淚痕,卻開始有了光亮的眼睛。
「真的。」
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還掛著淚痕。
亞瑟看著她的笑容,什麼都沒說,只是轉過身,牽住她的手繼續向前走。
風還在吹,落葉還在飄。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遠處,二樓的那個房間裡,趴在窗口的賽琳娜和阿德萊德終於忍不住尖叫出聲。
「他們牽手了!」
「他還幫她攏頭髮!他還幫她拿書!他————」
然而,尖叫只持續了短短几秒。
怒不可遏衝進房間的二姐索菲婭一手捂著賽琳娜的嘴,一手拖著阿德萊德的衣領,把兩個妹妹從窗邊硬生生拽進了裡屋。
賽琳娜的雙手還在空中揮舞,拼命指向窗外。
阿德萊德的腳則在地上蹬了兩下,蹬掉了她最心愛的圓頭鞋,那隻鞋骨碌碌滾到了床底下。
「唔唔唔————」賽琳娜的聲音從索菲婭的指縫裡擠出來。
「閉嘴!」索菲婭壓低聲音,警告兩個妹妹道:「你們想讓全莊園的人都聽見嗎?」
門在她們身後晃了晃,虛掩著。
沒有人注意到,門外走廊里,端著茶盤的女僕剛好路過。
女僕停下腳步。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門,又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通往花園的落地窗。
從那個窗口,可以看見花園裡的小路。
但她什麼也沒看見,因為那兩個身影已經走遠了。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盤。
茶盤上放著三隻骨瓷茶杯,杯里的紅茶還冒著熱氣。
這是要送到客廳去的,客廳里,老侯爵夫人正等著。
她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卻又忽然停下。
不知道為什麼,她搖了搖頭,沒來由的笑了。
「瑪麗!」
一個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嚇得小女僕差點把茶盤扔出去。
她慌忙轉過頭。
年長的女管家正站在走廊那頭,雙手叉腰,眉頭皺得簡直能夾死只蒼蠅。
「瑪麗!你站在那兒傻笑什麼?茶都涼了!」
年輕女僕的臉一下子紅了:「我————我這就去————」
「快去!」女管家走過來,腳步咚咚響:「今天府上來了貴客,老夫人正在客廳等著茶呢!耽誤了正事,到時候有你好受的!」
女僕縮了縮脖子,端著茶盤一路小跑,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腳步聲漸漸遠了,走廊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女管家站在原地,叉著腰,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麼嚴肅。
她左右看了看。
確定四下無人後,她又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那扇通往花園的落地窗前。
窗戶關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她抬起手,猶豫了一下,但最終她還是推開了窗戶。
冷風灌進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女管家也顧不上攏,只是探出腦袋,往花園的方向張望。
那條小路上空空蕩蕩的。
沒有人。
只有幾片枯黃的落葉,被風吹著,在地上打著旋兒。
她眯起眼睛,往遠處看,主樓的陰影里,好像有什麼影子晃了一下,又不見了。
她正想看得仔細些,一個聲音忽然從下面傳了上來。
「別看了,都走了。」
女管家嚇了一跳,低頭一看,老園丁正站在灌木叢旁邊,手裡握著一把修枝剪,仰著臉望她。
女管家的臉微微紅了,她咳嗽了一聲:「我就是看看窗戶關沒關好。」
老園丁呵呵一笑:「檢查窗戶,腦袋還要伸出去那麼長?你剛才訓瑪麗的時候,聲音大得我在花園裡都聽見了。自己訓完人家,轉頭就開窗戶往外看。安娜,你這麼幹可不好。」
女管家瞪了他一眼:「怎麼了?我說錯了嗎?」
老園丁聞言也不惱,只是低下頭,繼續咔擦咔嚓地修剪那些枯枝。
女管家見狀只得拉下臉問道:「走了多久了?」
老園丁頭也不抬,笑呵呵地回道:「有一會兒了。兩個人並肩走的,走得很慢。小姐拉著他的袖子,他也沒掙開。」
女管家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喊道:「瑞安!」
老園丁抬起頭:「又怎麼了?」
女管家站在那裡,猶豫了一下:「晚飯————廚房那邊說要加菜,你覺得加什麼好?」
老園丁聞言,放下剪子,一手掐著腰,望著這個在莊園裡幹了三十年,從來只關心規矩不關心人的老姑娘。
女管家的臉被他看得發燙:「問你話呢!」
老園丁聞言哈哈大笑,儘管他的笑容在皺紋里堆疊著,然而看起來卻像個年輕人似的:「加什麼都好。只要是你加的,我們都愛吃。」
女管家愣了一下,她看著樓下那個握著剪子的老傢伙,哼了一聲,砰的關上窗戶。
「老鰥夫,也沒個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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