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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 萬鍾於我何加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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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岑靠在沙發椅的靠背上,姿態看起來輕鬆了不少。

「亞瑟爵士。您知道嗎?我其實一直很敬佩您。您從一個蘇格蘭場的巡警,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這很不容易,甚至可以稱得上奇蹟。沒有人知道您為此付出了多少,沒有人知道您為此犧牲了什麼。但是我知道,像您這樣從街頭起家走上內務部常務副秘書位置的傑出紳士,擁有的絕對不僅僅是傑出的才能,除此之外,您肯定也是一個理性的人。」

大多數人面對這樣的吹捧,免不了心裡飄飄然。

但是對於合格的宮廷政治家來說,任何宮廷談話都不能從字面意思理解。

果不其然,萊岑頓了一下,緊接著又開口道:「而理性的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不會為了不值得的事,毀掉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這就是我相信您絕不可能捲入那些不名譽流言的緣由,時至今日,我依然堅信這一點。」

雖然萊岑表面上是在表達對亞瑟的支持,但除此之外,她也是在暗示亞瑟不要試圖強行替弗洛拉出頭。

至於兩方面的成分究竟敦輕敦重,那就要看個人的理解了。

然而,面對萊岑拋出的橄欖枝與威脅,亞瑟卻沒有任何回答。

萊岑夫人看著他,等了一會兒,但卻遲遲沒有等來她想要的答案,於是她只得轉口道:「亞瑟爵士,我只是想說,您不必為那些流言煩惱。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您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說,那些流言自然會消散的。」

她頓了頓,特意重複了一遍:「您什麼都不用做。」

萊岑夫人說完,接待廳里靜了下來。

壁爐里的火焰啪作響,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萊岑夫人靠在沙發椅的靠背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的目光落在亞瑟臉上,像是在等待什麼。

等待他點頭,等待他附和,等待他說出那句「您說得對,我什麼都不用做」。

自從維多利亞繼位以來,突如其來的滔天權勢已經迷住了這位漢諾瓦女家庭教師的眼睛,以致於她忘記了眼前的男人曾是被外交大臣帕麥斯頓子爵稱作「英國外交系統最大害群之馬」的傢伙。

亞瑟沒有動,他就那樣坐著,手杖立在膝前,脊背挺直,目光平靜,一如當年他在拉姆斯蓋特面對約翰·康羅伊時的所作所為。

萊岑夫人等了一會兒,那笑容還在她臉上,然而卻有些僵了:「您————難道沒什麼想說的嗎?」

亞瑟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妝容精緻的臉,那雙藍得發冷的眼睛,那微微上揚卻已經不那麼自然的嘴角:「女士,您說完了?」

萊岑笑容僵硬:「說完了。」

亞瑟點了點頭:「那我說幾句。」

手杖的銀頭輕輕點在地板上,亞瑟站在那裡背過身去,他的影子被壁爐的火光拉得很長,投在她的身上。

「您方才說。」亞瑟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您認識我五年了。」

萊岑夫人的眼睫顫了顫。

「是。」

「您說,您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

「您說,您確信我不會做出那樣的事情?」

「是————」

亞瑟轉過身,看向萊岑:「您錯了。」

萊岑的笑容徹底消失了:「我————錯了?」

亞瑟沒有回答,他只是從大衣內袋裡取出一樣東西。

一封信。

信紙已經皺了,邊緣起了毛邊,看起來像是被反覆摩挲過無數次,看起來閱信的人在做出今日的決定前,已經在心裡反覆掙扎了很長的時間。

亞瑟把那封信握在手裡,沒有展開,只是握著:「您知道這是什麼嗎?」

萊岑夫人看著他手裡的信,目光裡帶著一絲警惕與困惑:「我————不知道。」

「這是弗洛拉寫給我的信。」

萊岑的臉色微微變了。

「我不知道弗洛拉是以怎樣的心情寫下這封信的。」亞瑟開口道:「但是我注意到信紙中有幾處不自然的褶皺,我相信,她在寫信的時候,肯定流淚了。

「」

萊岑夫人的嘴唇動了動,但她卻沒有說話,而是沉默。

亞瑟在接待廳中負手踱步:「您方才說,我是個理性的人,這固然沒有錯,而且很能彰顯您的智慧和識人之能。您說,理性的人,不會為了不值得的事,毀掉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亞瑟忽然停步,他轉頭望向萊岑:「這一點,您說得很對。」

萊岑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點亮光就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一根浮木。雖然轉瞬即逝,但卻被亞瑟看得清清楚楚。

「可遺憾的是————您與我對值得的事」定義不同。」亞瑟繼續道:「您覺得,一個人從街頭巡警走到內務部常務副秘書,是因為他懂得計算,懂得在適當的時候低頭,懂得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您覺得,從街頭巡警坐上常務副秘書的座位是一種巨大的成功。這些,我並不否認。但是————我相信,人生的成功遠不止一種維度,世俗的成功只是因勢利導的結果,是水到渠成的產物,而不是我最初追求的目標。」

萊岑的眼睛微微睜大。

「夫人,您知道嗎?我這一生,做過很多值得後悔的事。有些事,我夜裡想起來,會睡不著。有些事,我恨不得從來沒有做過。但是有一件事,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亞瑟驀然回首道:「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在有人需要我的時候,挺身而出。」

萊岑眼睛裡的光凝固了。

「您問我,難道不怕毀掉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我告訴您,我怕,我當然怕。我不是什麼聖人,我只是一個從街頭走出來的普通人。我知道失去一切是什麼滋味,我知道從頭再來有多難。我怕得要命!一個辦公室,一份俸祿,一個可以在白廳頤指氣使的地位,這些都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事物。」

亞瑟轉過身,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望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無邊無際的霧。

「可是夫人,您知道嗎?這世上有些事情,比害怕更重要。有些事情,比活著更重要。有些事情,比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更重要。因為職務終究只是職務,權勢終究只是權勢,這些東西,都只是一時的,甚至從我拿到手的那一天開始,它們就已經開始貶值了。」

亞瑟頓了頓,隨後繼續開口道:「我相信,內務部的官僚,蘇格蘭場的警官們,他們或許是因為我的職務和權勢而選擇服從,但他們對我的尊重卻源自於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他們尊重我,並不是由於我是內務部的常務副秘書,那只是個毫無意義的結果。對於我的下屬們來說,他們更看重的或許是我從街頭巡警成長為常務副秘書的過程。」

壁爐的火光從亞瑟的側面照過來,將他的臉分成兩半,一半明亮,一半沒入陰影之中。

「我並不為常務副秘書的身份引以為豪,因為得到這個身份只需要一份微不足道的委任狀。但我為我從街頭巡警成長為常務副秘書的過程而驕傲,因為這個過程不僅非常漫長、非常艱苦,而且也說明了一一我的身上具備某些受到社會大眾和列位尊貴閣下共同認可的珍貴品格。」

亞瑟的手杖立在身前,他的雙手交疊在銀質鷹頭之上,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鑲進地板的鐵樁。

「您今天給我的選擇,是在我所擁有的職務和弗洛拉之間選一個。您覺得,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您覺得,我應該會為了保住前者,而放棄後者。」

亞瑟的嘴角微微揚起,那笑意很淡、很輕:「夫人,您錯了。」

萊岑的臉色白了。

亞瑟的目光直視著她,那雙眼睛平靜得讓人無法直視:「因為,當一個人為了保住位置而放棄靈魂時,他保住的只是一個空殼,但失去的卻是全部。」

亞瑟的身後,阿加雷斯若隱若現的影子正在唉聲嘆息,紅魔鬼似乎正在懊惱自己的契約者逃離了他好不容易才設下的陷阱。

亞瑟的話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接待廳的死寂。

萊岑夫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的嘴唇微微發抖,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像是看見了什麼她無法理解的東西。

「這就是————這就是您的回答?您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亞瑟聞言,一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姿態優雅:「夫人,一個會在危難之際拋棄弱者、放棄騎士精神的人,是不可能在那晚的拉姆斯蓋特,出現在阿爾比恩別墅里的。您對我,顯然不是真正的了解。」

亞瑟的話在萊岑的腦海里迴蕩了一遍又一遍。

拉姆斯蓋特————

阿爾比恩別墅————

那個夜晚————

她當然記得那個夜晚,那是她一生中最接近毀滅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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