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萬鍾於我何加焉!(2/2)
她當然記得那個夜晚,那是她一生中最接近毀滅的時刻。
威廉四世還在世,維多利亞還是個未成年的小女孩,康羅伊和肯特公爵夫人的攝政美夢眼看就要成真。
如果那份攝政協議真的簽署了,如果康羅伊掌了權,一個漢諾瓦來的女家庭教師,一個在肯辛頓宮裡討生活的可憐蟲,一個隨時可以被掃地出門的異鄉人,又能算得了什麼?
她會被趕走,會被送回德意志,會失去她奮鬥了二十年的目標。
當時,正是這個人。
正是這個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從阿爾比恩別墅的鐵門外伸出了強而有力的援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亞瑟·黑斯廷斯,這個男人不僅拯救了維多利亞,與此同時,他也拯救了萊岑。
但現在,這個人,這個曾經力挽狂瀾的人,卻要站在她的對立面。
為了弗洛拉·黑斯廷斯,為了那個欺壓了她十餘年的女人。
萊岑夫人的手攥緊了沙發椅的扶手,她的指節發白,她的嘴唇在發抖,她緩緩站起身。裙擺在地板上輕輕掃過,發出沙沙的響動。
「亞瑟爵士,您一直是位高貴的紳士,我相信,在這個國家,即便是那些最討厭您的人,也不得不承認您的高貴品格與出眾能力。在我們今天的這次談話之前,您的所有行為幾乎無可挑剔,而我也向來無意與您為敵,並將您視為一位可貴的朋友。但是————我不得不說,我對您今天的表現非常失望。我不願相信您犯下了任何罪行,但您今日的言語卻印證了某些人對您的偏見和捕風捉影。」
萊岑不住地搖頭道:「我不願輕信那些謠言,但除了謠言屬實之外,我找不出任何您必須力挺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的理由。為了維護女王陛下的良好形象,我不建議她在這種敏感時刻與一位醜聞纏身的紳士進行接觸。」
亞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萊岑夫人說完,他才開口道:「原來這就是白金漢宮遲遲不願召見我的原因嗎?為了避嫌?」
萊岑夫人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思忖是否該告知亞瑟事實的真相。
或許是念及舊情,萊岑還是決定向亞瑟釋放出僅存的一些善意,或者至少她希望雙方不會因此產生更多的誤會:「我唯一可以告訴您的一點是,這不是我的建議,並且我也不贊成在查明事實真相前,便擅自對您做出有罪推定。但是,您知道的,這是首相,或者說,內閣的集體決定。」
儘管亞瑟早就猜到了這一點,但是當萊岑親口證實後,他還是免不了開口道:「如果內閣能把對付我的精力用在平復加拿大叛亂上,我相信加拿大人也不至於鬧到非得達拉莫伯爵出馬不可。」
「女王陛下呢?」亞瑟平靜道:「女王陛下難道沒有反對這個建議嗎?」
「女王陛下當然反對了。」萊岑夫人的嘴角動了動,那是一個極其複雜的表情,也不知道是無奈還是遺憾:「陛下說,您是她見過的最正直的人之一。因此,如果連您都不值得信任,那這世上就沒有人值得信任了。所以今天這場對話,是陛下堅持要給的。她讓我來見您,讓我聽聽您怎麼說。她說,也許其中有什麼誤會,也許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或許是您受到了肯辛頓宮那邊的蠱惑。
她說,應該給您一個機會,讓您親自解釋。」
亞瑟聽到這裡,腦海里不禁開始回放過往的種種畫面。
一連幾天未獲召見。
白金漢宮門廊下的空蕩。
那兩個像蠟像一樣站著的衛兵。
門廳里的寂靜。
那個只來了三個月的年輕侍從官,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把他領到這間屋子裡,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後他等了多久?
十分鐘?
十五分鐘?
還是更久?
隨後,走進來的是萊岑夫人,而不是維多利亞。
每一步,每一個細節,都在處心積慮的激怒他,都是為了讓他做出某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亞瑟忽然明白了這個設計的惡毒之處。
因為它是一個雙重陷阱,一個無論你往哪個方向走,都會掉進去的陷阱。
在當下弗洛拉清白無法證明之際,如果亞瑟在萊岑夫人的步步緊逼下,選擇力挺弗洛拉,選擇為那個被流言淹沒的姑娘說話,那麼,萊岑會怎麼想?
與弗洛拉關係惡劣的萊岑會覺得,事情果然如此,亞瑟和弗洛拉之間果然有私情,他果然辜負了女王的信任,他果然不是什麼好人,更不是什麼值得成為可靠盟友的人。
她會帶著這個想法去見維多利亞,成為輝格黨的證人,並動搖維多利亞對亞瑟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輝格黨還可以名正言順的借醜聞之勢將他從常務副秘書的位置上進行調整。
可如果亞瑟選擇另一條路呢?
如果他選擇聽萊岑的話,選擇「什麼都不用做」,選擇沉默,選擇明哲保身,事情就有轉圜的餘地了嗎?
不,當然沒有,事情的結果甚至會比屈服於萊岑更糟糕。
黑斯廷斯家族會怎麼想?
那個因為女兒受辱而狂怒不已的老侯爵夫人,那個寫信給女王要求公道的母親,那個一心要恢復弗洛拉名譽的家族,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認為亞瑟背叛了他們,他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放棄了血親的清白,他不是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他們會收回對他的支持,他們會切斷和他的聯繫,他們會讓亞瑟失去家族關係這個進入上流社會的重要紐帶。
至於保守黨呢?
那些正在為黑斯廷斯家族奔走呼號的保守黨領袖們,那些指望藉此事打擊輝格黨的政客們,他們又會怎麼想?
他們會認定亞瑟·黑斯廷斯是個懦夫,並撤回他們對亞瑟的一切信任,因為他在最關鍵的時刻退縮了,而保守黨的質疑很有可能會波及到警務部門對於這位蘇格蘭場傳奇的評價,進而撼動他在全系統內的威信。
而這也就意味著,無論他選哪一邊,他都會失去另一邊。
如果他足夠聰明,看穿了這一切,並試圖在兩者之間找一條中間道路,那麼他將會同時失去兩邊。
因為兩邊都會覺得他不夠堅定,不夠可靠,不值得信任。
這就是輝格黨的算計。
他們不在乎真相,他們不在乎弗洛拉是不是無辜,他們甚至不在乎亞瑟是不是真的做了什麼。
他們只在乎結果,那就是要把亞瑟·黑斯廷斯從政治版圖上抹掉。
要麼讓他激怒萊岑,失去白金漢宮的信任,自絕於宮廷。
要麼讓他背叛弗洛拉,失去黑斯廷斯家族和保守黨的支持。
要麼讓他左右搖擺,同時失去兩邊,徹底淪為一個無足輕重的邊緣人。
無論他怎麼做,他們都是贏家。
亞瑟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灰白色的霧。
他想起了在拉姆斯蓋特的那個夜晚,他走進阿爾比恩別墅,走進了那間決定命運的房間,面對著康羅伊和他精心設計的攝政協議。
那時候,康羅伊也以為自己贏定了。
而現在,輝格黨也以為自己贏定了。
可惜,他們沒有算到一件事—一他們以為所有人都會按照他們的規則玩遊戲O
亞瑟轉過身,看向萊岑夫人:「夫人,能再給我說最後一句話的時間嗎?」
萊岑夫人微微一怔:「當然,這是您的權力,如果您現在回心轉意————」
亞瑟微微欠身:「我請求您轉告女王陛下與首相閣下,我請求辭任王室非常駐侍從官,並就卸任常務副秘書職務一事,立刻向內務部遞交辭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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