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弗勞德-黑斯廷斯假定(1/2)
放眼整個海軍部,你都很難找到一位比亞瑟更懂自然哲學的官僚。
哪怕將這個範圍擴大到整個白廳,他依然覺得自己勝券在握。
但是,倘若你真的拿上自然哲學問題來向他請教,那就和漢諾瓦的高斯一樣不禮貌了。
當然了,我不是說亞瑟爵士在自然哲學的所有領域都一無是處。
事實上,他在賦閒的這幾年裡,確實潛心研究了自然哲學的諸多方向。
尤其是在電磁學領域,為了更好推進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的業務,亞瑟在實務方面竟然真的突破到了有線電報專家的水平。
除此之外,由於他的不忘初心,或許也是為了與康羅伊在農業協會一較高下,但不論原因如何,約克養殖大戶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這兩年在農業方面的知識儲備確實有了很大進步。
甚至於,他還出版了一本名為《母豬的產後護理》的農學專著。
但是,再怎麼說,你拿流體力學來拷打亞瑟爵士,這依然是你的不對了。
不過好在亞瑟爵士人生閱歷豐富,西方的哪一個國家他都去過,平時談笑風生的對象也都是安培、歐姆、洪堡這樣的人物。
區區一個威廉·弗勞德,那還是難不倒他的。
亞瑟接過弗勞德遞過來的稿件,手腕輕輕一抖,盡顯老一輩自然哲學家處變不驚、從容不迫的風度。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上,那條以他與納維命名的方程寫在紙頁頂端,墨跡很新,顯然是弗勞德特意謄抄過的。
《納維—黑斯廷斯方程推導弗勞德數》
弗勞德拘謹地雙手緊握,他兩隻眼睛盯著亞瑟,緊張地連一聲大氣都不敢出。
忽然,亞瑟一個皺眉,弗勞德腦門上的汗立馬就下來了。
正當他以為亞瑟是不是看出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時,他又發現亞瑟緊皺的眉頭募地舒展開了。
弗勞德剛鬆了一口氣,便看見亞瑟笑眯眯的抬起了頭。
「抱歉?」亞瑟笑著問他:「你的名字是————」
「弗勞德!威廉·弗勞德!」弗勞德趕忙又自我介紹了一遍:「大西部鐵路公司測量員,牛津大學奧里爾學院,數學一等榮譽學位。」
亞瑟點了點頭,把稿紙翻過一頁,目光又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推導步驟上。
「嗯————」亞瑟沉吟了一陣,把稿紙合上,卻沒有立刻遞還,仿佛是在思索什麼。
就在這時,陰測測的嗓音從亞瑟的耳後飄來:「喔,我親愛的亞瑟,你其實根本沒看懂吧?」
亞瑟沒有動,甚至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雖然我不知道你那天在巴黎是抽了什麼風,搞出來這個一塌糊塗的方程組,但是————」阿加雷斯戲謔道:「你只要開口,我可以幫你。不過,看在你兩年都沒搭理我的份上,這次的價格要比往常高得多。」
亞瑟瞥了眼這個滿臉不懷好意的傢伙,似乎完全沒把紅魔鬼的交易申請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越過弗勞德,落在宴會廳的另一角。
那裡,詹姆斯·因曼教授正端著一杯雪莉酒,和幾位老軍官聊著什麼。
「因曼教授!」亞瑟喊了一聲。
老頭幾轉過頭,看見亞瑟在朝他招手,便拄著手杖,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亞瑟爵士?」
亞瑟笑著把手裡的稿紙遞了過去:「教授,弗勞德先生的這篇論文,用了當年我和納維在巴黎提出的流體力學方程。雖然我個人覺得他的論述確有可取之處,但身為一名自然哲學研究者,治學還是應該秉持著嚴謹的態度。正好您是這方面的前輩,我想請您也看看,順便給點意見。」
因曼聞言接過稿紙,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認真地審視起了手中的論文。
弗勞德站在一旁,看著這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忽然覺得因曼這個名字有些耳熟:「您————您是因曼教授?詹姆斯·因曼?《造船學專論》的作者?」
因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讀過那本書?」
「讀過!怎麼可能沒讀過?那可是船舶設計師的必讀書目!」
短短半小時之內,便先後見到了兩位學術泰斗級別的人物,這讓弗勞德又是擔心又是激動:「那本書里關於船在波浪和風力作用下傾側時的恢復力計算,我們在設計「大西部號」的過程中一直在用。」
因曼教授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縱然心中難免驕傲,可老教授還是要擺出一副淡泊名利的模樣:「我很高興能為你們的船舶設計工作起到一些幫助。」
亞瑟看到話題隱隱有跑偏的趨勢,於是連忙開口問道:「您覺得這篇文章如何?」
亞瑟話音剛落,因曼教授已經開始在窗台旁鋪開紙張,左手按住紙張,另一隻手則抽出筆,旁若無人地在窗台上開始了驗算。
弗勞德緊張地站在一旁,幾乎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亞瑟,結果卻被亞瑟捕捉到了他的這個小動作。
亞瑟笑著開口道:「別緊張,我覺得過程上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但是,考慮到理論與實務終究存在差距,因此最好還是請因曼教授這位造船專家確定一下為好。」
因曼教授站在窗台旁,在紙頁上飛快地演算,嘴裡還自言自語道:「嗯————
這個變換是對的。把納維—黑斯廷斯方程做無量綱化,引入這個參數,慣性力與重力之比————」
他的筆尖在紙頁上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寫:「這樣一來,就可以把船在波浪中的運動,歸結為一個無量綱參數的函數————」
弗勞德站在一旁,雙手絞在身後,他想湊近去看,又怕打擾到因曼,於是只能微微起腳尖,脖子伸得老長。
忽然,因曼的筆停住了,他盯著紙頁上最後一行算式,愣在了當場。
亞瑟放下酒杯,往前走了一步:「教授?」
因曼仿佛沒聽到亞瑟的問話,他把筆放下,摘下眼鏡,將那些算式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亞瑟走到他身邊,輕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因曼捧著那張稿紙,難以置信地回頭望了一眼亞瑟:「我早該發現的,我早該發現的!喔,上帝啊!亞瑟爵士,我在這行活了大半輩子,誰知道今天才看見光!」
因曼懊惱地放下那篇論文,微微搖頭道:「真該死!我怎麼就沒想到把您的流體力學方程組用在造船上呢?」
亞瑟本想安慰老頭兒兩句,但又實在沒辦法厚著臉皮說:「沒關係,我這個發明人一樣沒想到。」
不過他倒也能理解因曼的懊惱之情,作為一名自然哲學研究者,再沒有什麼能比在科學史上留名更具誘惑力的了。
而現在,因曼顯然就錯失了這樣的一個機會。
雖然亞瑟方才沒有仔細琢磨弗勞德的推導過程,但他卻結結實實的把弗勞德的結論給背下來了。
倘若這個公式能夠成立,那麼對於英國造船行業的影響絕對是顛覆性的。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艦船設計部門將在設計階段便可以通過這一公式測算出船隻航行受到的阻力和航速,英國的造船工業也將從經驗設計徹底邁向科學化設計,也意味著皇家海軍的艦船設計將永遠走在世界的最前列。
一想到這兒,方才還淡定自若的亞瑟立馬變得比因曼還急。
他這次來樸茨茅斯原本只是為了零敲碎打弄點帳目交差,誰成想天上居然掉下了這麼大一塊兒餡兒餅。
要是弗勞德的理論真的被證實,那皇家海軍每年能節省多少錢下來?
這省下來的經費,不就都能拿去推進海軍電報系統現代化了嗎?
如此兩相結合,那等到後人寫起歷史總結的時候,還不得提一句: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擔任海軍部第二秘書期間,以其遠見卓識,將科學化造船理論與海軍電報系統並列為皇家海軍邁向現代化的兩大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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