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弗勞德-黑斯廷斯假定(2/2)
如此兩相結合,那等到後人寫起歷史總結的時候,還不得提一句: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擔任海軍部第二秘書期間,以其遠見卓識,將科學化造船理論與海軍電報系統並列為皇家海軍邁向現代化的兩大基石。
「得抓緊————得抓緊找兩條船海試,看看能不能和這條公式對上————」因曼教授喃喃自語道:「對了,阿爾比恩號,亞瑟爵士,不如就用還沒下水的阿爾比恩號試驗吧?」
亞瑟抬起手,打斷了因曼:「何必找兩條真船海試呢?」
因曼一愣,弗勞德也轉過頭來看他。
亞瑟強壓著心中的興奮之情,淡淡的開口道:「弗勞德先生,從公式來看,只要保持這個無量綱數相等,小船模上的阻力就可以直接換算到大船上,對嗎?」
弗勞德連連點頭道:「是的,爵士,這正是我的推導。」
「那反過來呢?」亞瑟抬起菸斗在空中虛點了一下:「我們何必要等阿爾比恩號下水再去做試驗?如果這個原理成立,我們完全可以把阿爾比恩號按比例縮小,做成三英尺或者六英尺的模型,先在水池裡跑一遍,算出它的阻力曲線。如果不夠理想,就修改模型,重跑一遍,直到船型的航速令我們滿意為止。如此一來,不僅經濟,而且高效。」
弗勞德張了張嘴,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因曼教授握著筆的手也僵在半空,他是個老造船人,思維還停留在「先造出來再試航」的舊路徑上,以致於如此簡單的方法都沒有第一時間想到。
「水池試驗————」因曼低聲重複了一遍:「用一個等比例縮小的模型,替代真船完成設計方案的驗證?」
「正是。」亞瑟開口道:「教授,您想想看,一艘戰列艦,如果造出來再試航,等到發現問題,我們能動工的地方就極其有限了。但如果是模型,船頭肥了削船頭,船尾瘦了補船尾,試一百次,也不過是換一百個模型。等模型在水池裡跑出了最優線型,再去鋪真船的龍骨。」
「爵士,您說的————您說的完全可行!」弗勞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尖:「只要有一條足夠長、足夠精確的水池,裝上勻速拖電裝置和精密測力計,我們就能在模型上模擬所有航速下的狀態。而且————」
亞瑟接過話頭道:「而且每次試驗的成本,不過是一池子水和一個模型的價錢。」
說到這裡,亞瑟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
他轉向因曼,開口問道:「不過,教授,這套方法要落地,總得有個能動手的地方。樸茨茅斯這邊,有沒有能做這種試驗的場地?」
因曼先是一愣,旋即苦笑道:「爵士,您這一問,倒是問著了。其實,原先————是有的。」
「原先?」
「樸茨茅斯船舶建造學校。」因曼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那裡頭有一套拖曳水池的雛形設備,雖說簡陋,但原理上————和弗勞德先生設想的相差不遠。
他們還攢了一批不同線型的船模,木頭的,做工很精細,都是給學生上課時用的。我記得有一位老教師,叫格雷戈里,帶著學生們在那條水池裡做過阻力對比試驗,不過————那大概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前?」亞瑟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那現在呢?」
因曼轉過頭來,看著他,攤了攤手:「學校關停了。七年前,海軍部預算審查委員會以理論與實務脫節,占用基地用地」為由,把學校的撥款砍掉了。校舍被港務局改成了倉庫,那條水池————大概已經填平了吧。至于格雷戈里先生手制的那些船模————」
因曼苦笑了一聲:「據說被當作柴火,燒掉了。」
站在一旁的弗勞德,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而亞瑟的臉色則與他相反,這位海軍部第二秘書騰地一下就紅了。
他把菸斗從嘴邊拿下來,在窗台上輕輕磕了兩下:「亨利。」
候在不遠處的布萊克威爾聞言趕忙上前道:「爵士?」
「記下來。」亞瑟劃亮火柴,在跳動的火光里點燃菸斗,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回到倫敦以後,我要在委員會上提出幾項動議。」
亞瑟的話還沒說完,布萊克威爾的筆尖已經在隨身攜帶的備忘錄上飛快地移動了起來。
亞瑟繼續道:「第一,恢復樸茨茅斯船舶建造學校的教學功能,培養具備現代科學素養的船匠與設計師。第二,在校園內建造一條————不,是三條,符合威廉·弗勞德先生規範的拖曳試驗水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將上述計劃列入海軍部年度預算案,由皇家海軍科學委員會負責評估,海軍部第二秘書協調推進。」
筆尖沙沙的划過備忘錄的紙張,看得弗勞德激動萬分、因曼心潮澎湃。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母,將備忘錄撕下來,雙手呈遞給亞瑟過目。
亞瑟掃了一眼,點了點頭,將那張紙折好放進胸前的內袋。
「弗勞德先生。」
弗勞德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爵士。」
亞瑟鄭重其事道:「你這篇論文,推導嚴密,結論清晰,我和因曼教授都找不出問題。說實話,我在白廳待了這些年,能讓我當場就想推進落地的東西,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弗勞德聞言血氣上涌,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謙辭。
但亞瑟抬起菸斗,示意他先別急著開口:「但是————」
這個「但是」一出來,弗勞德剛剛湧上來的那點熱氣,頓時被生生按住了。
「正是因為這篇東西分量太重,我才要請求你做一件不那麼痛快的事。」亞瑟看著他的眼睛,不容置疑道:「在這套方法被皇家海軍正式驗證、納入設計規範之前,我希望你先不要在刊物上發表。」
此話一出,弗勞德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往下一沉。
對於弗勞德的反應,亞瑟看得分明,他雖然只是個自然哲學界的二流子,但由於這些年經常出入各種實驗室,因此他對這些年輕研究者的心態再了解不過了。
弗勞德肯定一早就在心裡盤算過這篇論文的去處了,也許是《自然》,也許是《愛丁堡皇家學會會刊》,也許是《英國自然哲學年鑑》,因為這就是一位年輕科學家出人頭地的最快途徑。
出了成果卻不讓他發表,這實在是有些反人性。
因曼教授站在一旁,但卻只是推了推眼鏡,什麼都沒說。
他是過來人,知道一篇論文被壓下來,對學者意味著什麼。
但是沒辦法,眼下他有求於亞瑟,船舶建造學校重啟的事情,可全都掛在這位第二秘書身上呢。
半晌,弗勞德終於抬起了頭,他的眼神里難掩失望:「爵士,我能問一句————為什麼嗎?」
亞瑟吐出一口煙霧,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因為一旦發表,全歐洲都會看到它。巴黎會看到,聖彼得堡會看到,當然,維也納也會看到。因此,我不希望在皇家海軍還沒用上這套方法的時候,法國人的造船廠就已經照著公式開池子了。」
這個理由太實在了,實在到弗勞德沒法反駁,甚至沒法生出怨氣。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緩緩點頭道:「我明白了,爵士。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我接受。」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那雙藏在桌下的手,仍然絞在一起。
亞瑟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把菸斗從嘴邊拿下來,忽然又開了口:「不過————弗勞德先生,我不讓你發表,不代表我想讓這篇論文從此鎖在抽屜里。」
弗勞德愣了一下,旋即猛地抬起頭。
「我說的是先不要在刊物上發表。」亞瑟用菸斗柄點了點他的胸口:「但這不代表你不能把它拿到該用的地方去用。那條拖電水池的設計方案、模型試驗的操作規範、向造船廠出具的水動力評估報告,這些以後都要署你威廉·弗勞德的名字。」
弗勞德的喉結動了一下。
「還有————」亞瑟把菸斗重新叼回嘴裡,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海軍測量局那邊,新上任的托馬斯·黑斯廷斯局長前幾天跟我抱怨過,說是局裡雖然人才濟濟,但唯獨缺一個能從流體力學層面把船舶性能評估體系搭起來的人。你要是願意,等水池的圖紙交上來以後,不妨去測量局掛個職。」
弗勞德猛地睜大了眼睛:「爵士————您是說————我沒————抱歉,我沒想到,我真的沒想到————」
「你當然想不到。」亞瑟笑了一聲,那笑容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瞭然:「你寫這篇論文的時候,大概只是想著發一篇期刊文章,拿個什麼獎章,然後尋個大學找份教職,對吧?」
弗勞德的臉唰的一下紅到了耳根:「抱歉,爵士。」
亞瑟笑著沖他伸出了手:「弗勞德先生,一個能把納維-黑斯廷斯方程組用到造船上去的人,值得一份期刊,但他更值得一份引領英國造船業的工作。海軍測量局那邊,我去談。薪俸級別,我去定。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拿著你的公式,把不列顛所有新造戰艦的線型,一條一條的算清楚。」
弗勞德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站直了身體,握住了亞瑟的手:「是,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