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永遠敬愛你的弗洛拉·黑斯廷斯(1/2)
親愛的亞瑟:
當我拿起筆的時候,我的手心冰涼,眼前模糊一片。
我明白我的身份,作為一位貴族淑女,社會要求我保持風度與優雅,然而卻很少充許我展現真實的自己。
我以為自己能堅強地面對一切,能不讓任何人察覺我的軟弱,能夠在任何困境中獨當一面。
我常常幻想自己能像你一樣,即便站在風暴中心,依然能從容不迫、勇敢果決,毫不猶豫地面對挑戰和壓力,哪怕這意味著要拋下所有的感情與軟弱。
然而,我不得不承認,我並不如你那樣無所畏懼。
我終究是個女人,流言蜚語,甚至是最微不足道的眼神與言辭,都會深深地刺痛我。
那份我不敢面對的脆弱,早已化作無聲的眼淚,纏繞在我的心頭。
幾個月前,我身體還沒這麼差的時候,我曾經陪著公爵夫人參加了皇家美術學院的展覽。
我看到了一幅畫,威廉·透納先生的作品——《雨、警察與倫敦塔——亞瑟·黑斯廷斯的1832》。
亞瑟,你還記得1832年吧?
6月5日,那天晚上,我被嚇壞了。
城裡到處都是火光、怒吼和嚎叫,整個城市仿佛都被混亂吞沒。
許多人都在懷疑自己是否還能見到曙光,這其中也包括了我。
我坐在窗前徹夜未眠,向上帝祈禱,希望他能保佑每一個人安好,但是夜色中時不時傳來的槍聲,讓我明白了我的祈禱究竟是多麼的微不足道。
倘若不是幾年後我從他人的口中得知了你那晚的所作所為,我甚至不知道你替我們、替這個國家和民族承受了這麼多。
倘若不是與卡特先生的一次偶然閒聊,我甚至不知道丁尼生先生的《悼念集》原來是為了紀念你的創作。
那一晚,你離死神或許只差一步,或許你的喉嚨已經能夠感受到他鐮刀的溫度。
當時的我,站在那個遙遠的角落,無法幫助任何人,甚至無法控制心中的恐懼。我只想逃避,閉上眼睛不去看那一切,幻想著這一切只是個噩夢。而你,卻在那個時刻,如同燈塔般,為無數迷失的人點亮了一條回家的路。
我從來沒有向你表達過對你的敬佩與仰慕,但————
亞瑟,你是個英雄,你一直都是我的英雄。
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你在我心中有多麼重要。不是因為你是內務部的三號人物,或是由於你在政治上的地位,而是因為你的善良與無私,你的勇敢與犧牲,因你剛強,一如你的純真。
我知道,你從不願炫耀自己的勇氣,甚至你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那時的你是怎樣令人尊敬的。
我多麼希望能像你一樣果決,一樣毫不猶豫地做出決定,哪怕是為了家族的榮譽。
我的心總是過于敏感,總是無法像你一樣將所有的痛苦與屈辱藏在心底。
亞瑟,我真的很抱歉,給你帶來了如此的困擾。
我的身體已經不再能支撐我去做那些我曾經希望為你做的事情。
或許,你和我之間的距離,可能不再只是時間的累積。
無形的牆,圍繞著我,讓我喘不過氣。
關於這次的風波,我深感抱歉。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想讓你陷入如此的困境,承受我無法承受的痛苦。
我寧願自己一人默默忍受,甚至被所有人誤解,也不願看到你為我承受如此大的壓力。
我知道,事情或許無法輕易平息。
但請相信,亞瑟,事情絕不是流言中所說的那樣,我從未有過任何背叛家族榮譽的念頭,更不可能做出那些令人難以啟齒的行為。
亞瑟,你為我付出了太多,而我卻無法為你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這些流言什麼時候會結束,但我知道,無論它們多麼刺痛我,我都會勇敢承受。
因為,這是我當下能為你做的————
唯一事情了。
期待,有一天能與你再見。
永遠敬愛你的弗洛拉·黑斯廷斯亞瑟手裡捏著弗洛拉的信,站在家門口久久不語,信中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壓得他透不過氣。
就在這時,他耳邊傳來了熟悉的低語,那是由遠及近的邪惡笑聲。
「真是個傻姑娘,是不是?我親愛的亞瑟。」紅魔鬼的戲謔聲在他耳邊響起:「為你付出一生,卻毫不知情,從頭到尾都活在你的謊言裡,她以為你是她的英雄,殊不知你才是那個背叛她的人。」
亞瑟的眉頭不自覺地皺緊。
「你知道嗎?」紅魔鬼的聲音繼續在他耳邊迴蕩:「她信任你,甚至將你視作自己的救贖者。但她永遠不會知道,你從頭到尾都沒有打算為她付出什麼,甚至一直把她當作棋子,通過她在肯辛頓宮站穩腳跟,通過她得到黑斯廷斯家族的承認,通過她博得了維多利亞的信任。現在————」
「現在,你還打算繼續裝作無所畏懼,打算通過她給自己博一個忠貞、苦情的名聲。」紅魔鬼的眼睛募地睜大,直接貼在了亞瑟的側臉:「小混蛋,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
亞瑟將信折起,指尖從「永遠敬愛你的弗洛拉·黑斯廷斯」上緩緩移開。
「阿加雷斯。」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穩:「你在高興。」
紅魔鬼從他肩側繞到身前,猩紅的眼珠幾乎貼上他的眉心。
「我當然高興,」魔鬼低低地笑道:「我的契約者終於摘下了那張道貌岸然的麵皮。你瞧,你甚至不需要我的引誘,你自己就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亞瑟沒有退後。
「那麼————」他抬頭道:「你在驚訝什麼呢?」
紅魔鬼的笑聲頓了一瞬。
亞瑟垂眼看著自己握著信的那隻手。
骨節分明,指腹上布滿了練劍彈琴時磨出的薄繭。
就是這雙手,在1832年6月5日的夜裡,下達了鎮壓命令。也是這雙手,曾經在治安法庭上為了小亞當的命運振臂。
這雙手,握過寫下《黑斯廷斯探案集》的那支羽毛筆,也是這雙手截留了本該交給青年義大利的援助資金。
這雙手,在舞會上牽起過上流貴婦人的柔荑,也是這雙手,撩撥過夜鶯公館老闆娘的紅裙,在肯辛頓宮的偏廳里接過弗洛拉遞來的茶盞,在白金漢音樂會的後台抓緊了她的手臂。
他緩緩鬆開手指。
「一個魔鬼與凡人訂立契約,不就是為了親眼目睹這具軀殼裡的人性一點點地剝落,直至剩下利慾薰心的皮囊與魂靈?」
亞瑟抬起眼,迎上了那雙猩紅色的豎瞳:「還是說,你其實希望我保留著那些沒用的東西?」
門廊下一片寂靜。
阿加雷斯歪了歪頭,像在端詳某件陌生的器物。
忽然,魔鬼笑了,不是先前那種剝皮剜心的笑,而是更低、更沉,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怪異笑聲。
「有意思。」
他繞著亞瑟踱著步子:「我見過無數人在我面前跪下,為權勢、為復仇、為永生不死。他們痛哭流涕,他們咒罵命運,他們把自己出賣靈魂的理由粉飾得崇高無比。而你————你只是平靜地走進來,像走進了一場早就料到的雨。你把你那點該死的、軟弱的、微不足道的良心像是舊外套一樣脫下來,整齊疊好,放在腳邊。」
說到這裡,阿加雷斯忍不住感慨:「咱們認識多久了?二十五年?時間過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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