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最具紳士風度的騎士(2/2)
公爵夫人的眼淚落了下來。
「這十三年,弗洛拉的每一天,她做過的每一件事,都對得起您,對得起肯辛頓宮,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她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她沒有利用過任何人,她沒有在背後說過任何人的壞話。她只是在一個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一個錯誤的地方,對錯誤的人釋放了錯誤的善意,便陷入了惡毒流言的泥沼。」
康羅伊看到公爵夫人婆娑的淚眼,心頭猛地一緊。
他太熟悉這個表情了。
二十年來,每當她露出這種神情,就意味著她的心正在軟化,意味著她即將做出一些「不明智」的決定。
「夠了!」康羅伊上前一步,擋在公爵夫人與亞瑟之間:「亞瑟爵士,您說夠了嗎?」
亞瑟抬起眼,平靜地看著他。
康羅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半跪在地的人,這個他一直憎恨、一直忌憚、
一直想要扳倒卻始終未能如願的人。
此刻,這個人跪在他面前,跪在肯辛頓宮的大理石地板上,跪得像一個乞求者。
多美好的畫面。
「您說弗洛拉小姐無辜?」康羅伊冷笑道:「您說她不該承受這些?那我請問您,當年在拉姆斯蓋特的時候,您有沒有想過會有今天?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您當年沒有多管閒事,沒有阻撓攝政協議的簽署,今天的一切會完全不同?」
康羅伊的聲音越來越高,憋在心裡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如果當年德麗娜簽了那份協議,殿下現在就是攝政王!她有權過問朝政,有權安排宮廷事務,有權保護她身邊的人!區區幾句流言蜚語,在攝政王面前算得了什麼?那些只敢在背後嚼舌根的小人,還敢對殿下的首席女官這麼肆無忌憚嗎?!」
他的手指幾乎戳到亞瑟的臉上:「可是您!您!您跳了出來,站在了威廉四世那邊,站在了墨爾本那邊,站在了所有不想讓公爵夫人掌權的人那邊!您親手掐斷了殿下攝政的可能,您親手把肯辛頓宮推到了今天這個任人宰割的位置上!」
他喘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快意:「現在,您跪在這裡,說弗洛拉不該承受這些?說她無辜?說她善良?這些誰不知道?!但是,亞瑟爵士,您現在說這些難道不覺得太晚了嗎!」
會客廳里靜得可怕。
公爵夫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咽進了喉嚨。
因為康羅伊說的,有一部分也是她心中所想。
如果當年亞瑟沒有站出來————
如果當年維多利亞簽了那份協議————
如果她成了攝政王————
弗洛拉肯定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康羅伊滿意地看著這一幕,他看著公爵夫人逃避的眼神,看著亞瑟沉默的姿態,覺得自己終於在這場持續多年的暗戰中贏回了一局。
「亞瑟爵士。」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您後悔嗎?」
亞瑟沉默了很久。
久到康羅伊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久到公爵夫人忍不住抬起頭,想看看他的表情。
「約翰爵士。」亞瑟的聲音很平,但卻很有分量:「我想,您誤會了。」
康羅伊的笑容微微一僵:「誤會?」
「因為我從未後悔。」
這句話像是釘子一樣,釘進了康羅伊的胸口。
「您說什麼?」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你這個該死的傢伙親手毀掉了保護弗洛拉的機會!你居然還敢說不後悔?」
亞瑟的目光越過康羅伊,落在他身後那個眼眶通紅的女人身上:「殿下,當年我之所以在拉姆斯蓋特強行闖入阿爾比恩別墅,不是因為我反對攝政協議,更不是因為我與您有私怨,或是我看不慣約翰·康羅伊爵士,甚至不是因為我對女王陛下有什麼特別的偏愛。而是因為我在履行責任,兌現這個國家對於我的期待。」
公爵夫人的嘴唇動了動。
「我知道。」亞瑟開口道:「您愛女王陛下,就像每個母親都愛她的女兒。
您想保護她,您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更適合在她成熟之前代行權力。也許您是對的,也許讓您攝政,這個國家會比現在更平穩。可是,殿下————」
他頓了頓:「因為那不是法律,更不是規則。女王陛下是王位繼承人,如果她無法勝任這個職位,由誰攝政這件事應該由議會決定,由法律決定,由這個國家的制度決定,而不是由一份攝政協議來決定。兩年前,我認為攝政協議不符合規則。今天,我還是這麼認為。如果時間倒流,讓我回到拉姆斯蓋特的那個夜晚,站在阿爾比恩別墅門前,我還是會做同樣的事。因為,那是正確的事情。正如我認為女王陛下不應該在登基之後,讓母親遭受如此冷遇。」
康羅伊的喉結動了動。
他想反駁,想說他虛偽,想說他不過是找藉口。
但是,還不等他開口,他便看見了肯特公爵夫人抬起的手。
「夠了,約翰,不要再說了。」
「殿下!」
「我說夠了,約翰!你已經被仇恨沖昏了頭腦!」
康羅伊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殿下。」康羅伊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您知道您在做什麼嗎?您這是在————」
「我知道。」她看著康羅伊,看著這張已經看了二十多年的臉:「約翰,這些年,我聽了你多少話,我自己都數不清。可是在這件事上,你不要再勸我了。」
她轉過身,來到亞瑟面前俯下身子,試圖攙扶著他起身:「亞瑟,起來吧,您已經跪得夠久了」
亞瑟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緩緩站起身。
公爵夫人看著他,看著這個比她高了整整一頭的年輕人,看著這個在內務部呼風喚雨的白廳官僚。
她從胸口取下一枚胸針,將那枚胸針托在掌心,遞到亞瑟面前。
胸針銀質的邊框泛著柔和的光,那枚刻在背面的F.H.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認得出。
「這是她第一次來肯辛頓宮時送我的。」公爵夫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她才十九歲,剛從蘇格蘭來,什麼都不懂,站在我面前手足無措。她手裡攥著這個小東西,攥了許久,才敢遞過來。她說,殿下,這是我母親讓我送給您的————」
說到這裡,肯特公爵夫人的眼眶又紅了:「其實————哪怕您今天不來肯辛頓,我也打算照常佩戴這枚胸針出入白金漢宮。雖然這未必能幫到她什麼,但至少可以讓那幫詆毀弗洛拉的小人明白,我並不打算拋棄弗洛拉。」
公爵夫人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眼中充滿淚水,目光有些迷茫地看向亞瑟。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胸針在她的掌心微微發光。
「亞瑟,我該怎麼辦?她已經被如此冤枉,我知道你想要替她辯解,我也一樣。但我還能為她做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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