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女性專家黑斯廷斯(2/2)
以後要是再碰上倫敦市政委員會,亞瑟也能學著那些老派貴族的口吻,理直氣壯地敲一敲桌子,說一句:「當年我們家祖上跟著威廉執政打進倫敦的時候,你們家恐怕還沒想明白是該把豬圈建在背風坡上,還是修在能讓糞水順著雨溝流走的窪地里呢!」
然而,現實從來不允許人回到「如果」的分岔口。
亞瑟在書房門前停下腳步,抬手正要叩門,動作卻在半空中被一道刻意放輕的聲音截住了。
「爵士。」
守在門側的侍從微微欠身:「陛下方才去花園散心了。她吩咐過,如果您先到了,可以先在書房裡稍坐片刻,她很快就會回來。」
亞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很快」究竟是多久。
在白金漢宮,這樣的詞語向來是彈性的。
畢竟遲到向來是女士們的特權,尤其是考慮到這位女士還是女王的時候,紳士們自然得表現的更寬容一點。
侍從替他推開書房的門,又無聲地退後一步,讓出通道。厚重的門板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走廊里的光線與回聲一併隔絕在外。
書房裡很安靜。
這是維多利亞即位後不久,重新布置過的空間,書房裡的陳設仍然保留著肯辛頓時期的一些習慣,靠窗的書桌上文件堆疊得整齊克制,每一摞都被壓在同樣位置。壁爐上方的時鐘走得分毫不差,指針的每一次跳動都清晰可聞。窗簾並未完全拉嚴,冬末的光線被篩得柔和而理性,正好落在地毯中央。
亞瑟在屋內站了片刻,隨後才慢慢走到書桌旁的椅子前坐下。
他沒有去看桌上的文件,也沒有翻動任何東西,只是把手套摘下,放在膝上。
亞瑟靠在椅背上,本想著小憩一會兒,可他的目光卻無意識地落在書桌一角那封尚未合上的信箋上。
他雖然沒有看清楚信箋的內容,但卻第一時間發現了落款處簽著一個他很不喜歡的名字——亨利·約翰·坦普爾,第三代帕麥斯頓子爵。
一瞬之間,與生俱來的求知慾立馬控制了老條子的運動神經,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找了一處窗戶看不見的位置,遠遠地打量起了桌上的信箋。
《帕麥斯頓子爵致維多利亞女王函》
斯坦諾普街,1838年1月12日帕麥斯頓子爵恭請陛下聖鑒:
關於陛下垂詢威廉·羅素勳爵近期急件所涉事項,臣謹此陳奏:歐陸各國政府,尤以未設代議機構之政府為甚,其政府機構中次級官吏所掌握的職權範圍,實際遠勝我國同級官員。蓋因英國各行政部門首長須隨時準備在議會自陳政績,為此,各部大臣必須熟稔部門事務細節,而想要常備此類信息,唯有躬親處置諸般瑣碎公務方可。
在歐洲大陸,各國政府部長無須為其行為承擔議會問責,這使得他們往往將事務細節更多地交予部門次官與首席秘書處置。因此,所有例行公務通常都由這些下屬人員操辦。這種慣例盛行已久,法蘭西、奧地利、普魯士和俄羅斯的外交大臣們除非遇到某些極其特殊重要的場合,否則極少親自撰寫公文。
請陛下明鑑,此種制度必將使政府各部門下屬人員獲得極大權力來左右政府決策走向。因為一項措施的價值、傾向及後果,往往既取決於制定時的意圖與精神,也同樣依賴於實施過程中的具體操作方式。而另一因素也助長了這些次級官員的權勢,即他們職位的長期穩定性。
在英國,一旦重大政治變動導致部門首長更迭,大部分副職官員也會隨之離職。因此,除兩三個例外,副職官員通常需要與其上司共進退,這些副職官員的經驗未必比上司更豐富,鮮有人能憑自身見識否決上級意見或影響其決策。
而在歐洲大陸,大臣更迭更多源於個人因素而非政黨輪替。因此,當部門首長離任時,副職官員往往留任。這使得各國政府機構中遍布著將大半生奉獻給本部門的資深官員,他們憑藉長期積累的經驗,既熟知歷史慣例,又精通當下事務的高效處理方式。這種現象進一步強化了部門首長對下屬的依賴,也在實質上擴大了這些下屬的影響力。
這類掌握實權的下屬群體,被當代流行術語冠以「官僚」(Bureaucratic)
之名,該詞仿照「貴族統治」(aristocratic)與「民主」(democratic)構詞法而生。三者皆以「cratic」為詞根,此乃希臘語「kratos」(權力)的訛變。
前綴則標示著所指向的社會權力階層。
由此看來,羅素勳爵認為,這幫普魯士政界官僚的近期行為動機在於:希望看到本國的大政方針比以往更具民族性和獨立性。為此,他們急於推動政府就某些問題,對外國勢力採取強硬立場。或許他們認為選擇外交議題頗為棘手,因為普魯士國王可能在此類問題上反對他們,故而他們選擇了宗教議題,因為他們深知國王在此類問題上會支持他們。
於是,他們便引導政府與羅馬教廷及德意志的天主教派(德意志邦聯內部的奧地利派)發生爭執,其主要目的在於使普魯士確立獨立的民族地位,與奧地利爭奪德意志民族的領導權,而非這幫人對引發決裂的具體問題本身有多重視。
亞瑟剛看到這封信大談官僚的時候,還以為帕麥斯頓是在背地裡打他的小報告。
可是看到下文,他才發現原來聊的是普魯士的宗教問題。
說起普魯士,最近那邊好像確實不太平。
正如帕麥斯頓所說,普魯士政府目前正在強行推動「成立普魯士聯合教會」
的議題。
——
只不過,這項議題明面上看起來是宗教議題,實際上是在加強中央集權,以期實現政府對教會的絕對控制。
普魯士境內雖然沒有爆發大規模武裝起義,但是抵制活動卻一直沒停過。而普魯士政府的回應也相當簡潔明了,他們出動軍隊強制頑固分子服從,還沒收了不少教堂並將抗拒的牧師處以監禁和流放。那些不願加入聯合教會的普魯士人,有許多人都移居去了澳大利亞、加拿大和美國。
而普魯士的鎮壓行動也引發了多國政府的不滿,加劇了外交層面的緊張關係。畢竟鎮壓東正教徒,俄國人會不滿意,鎮壓天主教徒則會引起羅馬教廷和奧地利的抗議,而鎮壓加爾文宗這個遍布大半個歐洲的教派,則會激發英國、荷蘭以及諸多德意志小邦信徒們的憤怒。
但是不論如何,普魯士人搞了三四年的聯合教會,今年終於有了個結果。普魯士的腓特烈·威廉三世也如願以償的當上了他的普魯士聯合教會首席主教,算是完成了對於英國國教聖公會的模仿。
不過,亞瑟對於普魯士的宗教問題並不算特別關心,他關心的主要是他的學生奧托·馮·俾斯麥先生。
自從1833年末離開哥廷根以後,一晃都過去好幾年了,也不知道那位容克小子最近混的怎麼樣。
亞瑟先前寫信去哥廷根的時候,還專門問過俾斯麥和西門子的情況。
西門子倒是老老實實地在哥廷根大學讀完了課程,但是俾斯麥在亞瑟離開哥廷根大學後沒多久就轉學去了柏林。
聽學校那邊說,貌似是俾斯麥的母親給他安排的,老俾斯麥夫人還是不放心把兒子放在離家太遠的地方,擔心兒子在外面待久了會學壞。相較於哥廷根,柏林距離俾斯麥的老家申豪森也就100公里的路程。如果老夫人想見兒子,最多一天半的時間也就到了。
只不過,自從俾斯麥轉學去了柏林,亞瑟和他的聯繫也就斷了。
雖然亞瑟早就把他在倫敦的通訊地址留給了俾斯麥,但是那傢伙迄今為止一封信都沒給他寫過,也不知道是沒考上普魯士的公務員,所以沒臉給他寫信,還是這小子真的跑去印度的恆河邊上當詩人去了。
不過亞瑟覺得,這小子最大的可能,還是當兵去了。
倒不是他瞧不起俾斯麥,但是即便這小子未來可能成為德意志的鐵血宰相,但是這依然不妨礙俾斯麥的課業成績一塌糊塗,而按照普魯士容克家庭的傳統安排,對於這種二流子,除了送去當兵也沒有別的路了。
一想到這兒,亞瑟就忍不住想要寫封信去申豪森,雖然他不知道俾斯麥的具體家庭住址,但是萬一呢,萬一神奇的皇家郵政能幫他把信塞進俾斯麥家的信筒呢?
亞瑟想著這些,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到了另一封還未寫完信箋上。
《維多利亞致利奧波德舅舅》
我最親愛的舅舅:
我衷心希望您不會因為我遲遲沒有回信而見怪。
上周收到您的親切來信後,我本當立即致謝,但實在分身乏術。既然誠實為上策,我就坦白相告:我每天都要外出騎馬三小時,這讓我精神煥發,但回宮後就得馬不停蹄地接見官員、批閱公文、處理信件等等。您常戲稱您可憐的侄女為「小女王」,恐怕此言不虛。但我敢向您保證,這具嬌小身軀里跳動的情感可絲毫不遜於任何人。
我很遺憾您因故不能出席我的加冕典禮。但我可以保證,您任命的特使李涅親王定將受到周全禮遇。即便無人引薦,以他的爵位,更重要的是作為您的臣民,他自然應當獲得我的優厚接待。
還有一件事我心心念念想與您商量,望您能就阿爾伯特學業完成之事徵詢斯托克瑪男爵的意見,他是當下最了解我對此事想法與期許的人————
亞瑟正盯著那行未完的句子出神,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門外侍從刻意壓低的通報聲:「女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