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女王與威靈頓進行曲(2/2)
「我說……」威靈頓公爵幾乎是在向全桌宣布,但他自己顯然並沒有察覺。
他身體微微前傾,仿佛在悄聲與鄰座的皮爾爵士交流:「羅伯特,白金漢宮的音樂會,你受邀出席了嗎?」
皮爾爵士微微一愣,他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便聽見威靈頓公爵又自顧自地說道:「我啊……是受邀了……但說實話,我真不明白,開音樂會的時候,為什麼要把椅子擺得那麼遠。」
他放下酒杯,像是在分析戰場布防那樣慢條斯理地繼續道:「我不是說音樂不好……只是,我的耳朵,越來越不擅長聽這些細細碎碎的聲音了。打炮的聲音,我能聽,鼓點我也能聽。可鋼琴、小提琴,還有那個……那個……」
「單簧管?」皮爾試圖幫他補充。
「大概吧。」威靈頓公爵豎起食指,朝自己的右耳輕輕點了點:「我不是批評音樂會,但如果我聽不見,那還不如不聽呢。」
周圍幾位女賓相視一笑,皮爾爵士無奈地朝對面望了一眼。
亞瑟抿了抿唇,忍住笑意,假裝沒有聽見。
然而他一轉頭,卻發現正在低頭用餐的維多利亞忽然遲疑了一下,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她顯然聽到了老公爵方才的那一席話。
亞瑟放下刀叉,在禮貌允許的音量範圍內詢問道:「女王陛下,看起來……您似乎有些不快。」
維多利亞抬起頭:「不快?不,我並沒有不快。只是……」
說到這裡,她忽然抬起頭四下尋找,但遺憾的是,今天的晚宴墨爾本子爵湊巧請假沒來。
維多利亞猶豫著看了眼四周,最後又把目光落回在了亞瑟的身上:「亞瑟爵士,如果不打擾你的話,能否陪我走走?我只是……想透透氣。」
女王開口,忠臣豈有拒絕的道理?
亞瑟微微俯首:「陛下的吩咐,是我的榮幸。」
維多利亞露出一絲感激的笑容,隨後轉身離開餐廳。
亞瑟依照禮節,在她離席一分鐘後才緩步退出。
他剛剛走出餐廳不遠,便看見了站在長廊窗前的維多利亞。
「亞瑟。」
維多利亞終於開口,興許是近來受到了「墨爾本夫人」稱號的影響,剛剛在餐廳的時候,她甚至都沒敢與亞瑟多聊,生怕過幾天又會被冠上「黑斯廷斯夫人」的外號。
但是到了私人場合,維多利亞的話匣子明顯打開了。
她關切的詢問道:「你的身體好些了嗎?我聽說那天我從醫院走了以後,你又昏迷了一次。」
說是昏迷,實際上是前一天熬夜,導致睡著了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笑道:「陛下的關心,是康復的最佳藥方。而且我覺得醫生的診斷或許有些誇張,在我看來,我早就已經完全恢復了。」
維多利亞點了點頭,似乎鬆了一口氣,但她仍不免追問道:「可是,你為什麼不多休息幾天?白金漢宮的音樂會如果因此延誤,我也絕不會責怪你的。」
「職責所在,陛下。」亞瑟的回覆簡明扼要:「而且這是您繼位之後的首場大型文化活動,我不希望陛下的第一場音樂會留下任何遺憾。」
維多利亞輕輕地嗯了一聲,看她的模樣,似乎是在糾結著什麼。
過了許久,她才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搖了搖頭:「罷了,咱們回去吧。」
豈料,亞瑟卻並沒有立刻轉身。
「女王陛下。」他低聲問道,「您是在為威靈頓公爵剛才的話煩心嗎?」
維多利亞腳步頓了一下,輕輕抿唇,似乎被看穿了。
「煩心?」維多利亞淡淡一笑:「也不算煩心。只是覺得……既然老公爵聽不清,那就讓人把椅子往前挪一挪吧。反正舞台又不是什麼聖壇,不必非得保持那種距離。」
「那如果挪完了椅子,威靈頓公爵依然還是聽不清呢?」
「這……」維多利亞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她明顯不想在亞瑟面前提及此事,免得這位逞強的病人繼續操心:「這不是您考慮的事。」
維多利亞以為這麼說,她的那位小老師就會退卻了,但亞瑟卻微微一笑道:「可如果我不考慮,陛下就要為別人煩心了。」
維多利亞轉過頭,看起來有些生氣:「您是不是又想逞能?醫生明明說你該靜養了。」
「請原諒,陛下。」亞瑟輕聲答道:「當我看到您比我還疲憊的時候,我是沒辦法靜養的。如果您真的希望我能睡個好覺,就請您允許我把音樂會的事準備周全了。」
這句話讓維多利亞怔住了,她嘆了口氣,無奈的搖頭道:「您呀,有時候簡直比我還任性。」
亞瑟輕輕俯身,以臣子的禮度回應:「那我便只說公事好了。威靈頓公爵的問題,其實解決起來並沒有那麼困難。方才他不是說了嗎?他只是聽不清小提琴和鋼琴,但是鼓點和軍號依然沒問題。這充其量就是加上一首進行曲的問題,並不難解決。」
維多利亞略顯猶豫地側過身:「那你說……要換成什麼樣的進行曲才好呢?是《擲彈兵進行曲》那種嗎?那首總是聽起來很有精神。」
亞瑟輕輕搖頭,微笑著道:「那樣的曲子固然穩妥,但未免太稀鬆平常。那是閱兵的聲音,不是致敬的聲音。若要真正讓老公爵滿意,最好能有一首新的曲子,一首寫給他的曲子。」
「寫給他?」維多利亞的眉眼忽地一亮:「您是說……為威靈頓公爵專門作一首進行曲?」
「是的,陛下。」亞瑟輕聲回答:「那將是一種禮儀之外的致意,只要有了這首曲子,就算威靈頓公爵聽不見其他鋼琴曲,相信他也是絕對不會怪罪的。」
維多利亞的眼中閃過驚喜的光彩,但隨即又皺起眉頭:「可是……音樂會就在幾日之後。現在再作曲,恐怕時間上來不及吧?」
亞瑟神情不變,他微微一笑,語氣平靜得幾乎像是早有準備:「如果是現在才開始作曲,確實不及。但如果已經有一首現成的呢?」
維多利亞怔了一下,幾乎不敢相信:「現成的?你是說,你手裡已經有一首合適的曲子?」
「正是如此,陛下。」亞瑟答道:「我在巴黎的時候,與幾位音樂家切磋技藝,受他們啟發,忽然有了靈感。那時我便草擬了幾段旋律。後來,我中途去了趟布魯塞爾……」
他說到這裡,稍稍頓了頓:「在那裡,我見到了您的表弟阿爾伯特殿下。您或許還記得,他對音樂的熱情不亞於任何一位職業作曲家。我們聊到音樂、聊到軍樂,他興致極高,於是我便拿出那幾段未完成的旋律。殿下當即提出了一些和聲與銅管編制上的建議。於是我們就這麼在布魯塞爾花了兩天一夜,合力把那首曲子寫完了。」
維多利亞微微睜大了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驚訝:「你和阿爾伯特?兩天一夜就寫完了一首曲子?他還有這方面的能力?」
亞瑟笑了笑:「靈感的事,總是來得急。我負責主旋律,阿爾伯特殿下負責配樂器。我還記得那天早上風大,窗外的衛兵還在練習步操,我們就順著那節奏走下去,竟然一氣呵成。只是,我們沒來得及給它命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