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巔峰對決(1/2)
李斯特的笑容尚未完全消散,舞台上寂靜得能聽見燭火的細微噼啪聲。
他慢慢坐下,修長的手指在琴蓋上輕輕一敲,像是在提醒觀眾屏息。
那一刻,空氣仿佛都被抽離,連宮殿穹頂的水晶燈都為之停擺。
第一記和弦落下。
旋律如同閃電劃破長夜。
《唐璜的回憶》。
一開始的旋律輕盈、優雅、近乎放蕩,像是瀟灑的舞者在金碧輝煌的宮殿中翩然起舞。
可隨後的韻律如風暴般驟然襲來,左手的低音狂暴翻滾,右手的高音急促飛翔。
似乎每一個音符都在嘲笑,嘲笑那些以為可以在鋼琴上與他並肩的凡人。
就連紅魔鬼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他幾乎能看見李斯特周身的空氣被琴聲點燃,火焰在翻滾、在燃燒,那不是普通的演奏,而是一種對人類極限的褻瀆。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琴鍵在李斯特的手下發出灼熱的光,連樂譜架都在震顫。
觀眾席上時不時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驚嘆,倫敦的貴婦們睜大了眼,這一刻她們仿佛終於明白了為何弗朗茨·李斯特才是鋼琴之王,明白了為何在巴黎會有那麼多的姑娘為李斯特而傾倒、而咆哮、而癲狂。
然而,站在後台的亞瑟卻一動不動。
他站在帷幕後的陰影里,目光一寸寸緊鎖在那雙手上。
那雙手太快了,快到幾乎不像人類。
可在那種速度之下,他聽見的不是單純的炫技,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歡愉態度。
李斯特的音樂從華美轉為嘲笑,再從嘲笑轉為桀驁。
他讓鋼琴哭、讓鋼琴笑,
最後,
讓鋼琴祈禱。
亞瑟知道這首曲子的構造,熟悉這首曲子每個主題的轉折和每一處變奏。
雖然李斯特曾經在《音樂公報》上公開批判過亞瑟對帕格尼尼的改編,但實際上,李斯特本人同樣是個改編大師。
如果非要較真,《唐璜的回憶》同樣不能算作李斯特的作品。
因為這首曲子的基礎完全建立在莫扎特編曲的歌劇《唐璜》之上,曲中引用了莫扎特的《Champagne Aria》(香檳頌)、《Là ci darem la mano》(我們在那裡攜手同行)和《Commendatore Scene》(石像場景)。
但如果藉此批評李斯特抄襲,倒也並不公允。
因為他不是完全照搬,而是把它們進行了極度復調化的處理。
在李斯特改編的《Là ci darem la mano》段落中,他不僅要用右手在高音區奏出唐璜與采莉娜的二重唱旋律,同時左手又要持續顫動製造出象徵欲望的底音,這種音型複雜到演奏者必須要以交叉手的方式才能完成。
只有這麼做,才能保證觀眾既可以聽見旋律的歌唱性,又能保持下方伴奏的均衡性。
而這樣的改編,便天然要求演奏者必須能夠同時覆蓋十度甚至十一度和弦,這對於普通演奏者來說無異於折磨。
哪怕是亞瑟這樣手掌寬大、天賦極佳的鋼琴家,當他設想自己坐在李斯特的位置上,光是完整的彈奏這首《唐璜的回憶》對於他來說都已經足夠吃力了。
他緊盯著李斯特那雙在琴鍵上躍動的指尖,像是在默默計算那雙手的跨度。
他的手在琴鍵上掠過,十度、十一度……再加上交叉滑音,竟然沒有半點遲滯。
那是一雙能夠輕鬆跨越十三個音階的手。
真正懂行的演奏者,往往比任何觀眾都更能體會到李斯特的瘋狂。
旁人聽見的是炫目,只有真正的演奏者才明白,這是違背人類身體構造的力量。
李斯特輕輕一笑,旋律忽然一轉。
節拍驟然加快,如同一群魔鬼舉著香檳在舞會中狂歡。
左手低音區的分解和弦翻滾如海浪,右手在高音區疾馳、閃耀,像火焰在銀器上燃燒。
那是炫技中的放縱,歡笑中的輕蔑。
亞瑟聽得出來,李斯特在嘲弄。
嘲弄那些與他同屬技巧派的同行,也在嘲弄那些傳統派的完美主義者。
低音區陡然崩塌,左手的重擊宛如地獄之門轟然敞開。
右手的和弦急劇攀升,尖銳、猛烈,幾乎撕裂現場氣氛,唐璜被拖入地獄的場景躍然眼前。
那是人類意志在超自然現象面前被碾成塵土的時刻,但李斯特卻在這寓意著懲罰的音樂中彈出了勝利的滋味,他讓審判聽起來像凱旋。
舞台上的李斯特已將曲子推至最狂的高潮。
曲子開頭的輕佻意味已然不見,剩下的唯有逐漸陷入的亢奮與毀滅。
他幾乎整個人都在鋼琴前燃燒。
汗水順著額角流下,那雙手如閃電般交錯,連續的雙音與半音階在空氣中拉出炫目的軌跡。
雙音狂飆,李斯特的雙手在黑白琴鍵之間翻飛,手指幾乎不再可見。
人們驚嘆,甚至有人輕聲尖叫。
但李斯特仍在繼續,仿佛一切錯音、喘息、疲憊都被他踩在腳下。
他把莫扎特的優雅轉譯成了純粹的暴力。
從欲望的戲謔,到理性的毀滅。
他不求美,更不求和諧。
他在製造癲狂的幻覺。
當最後的和弦砸下,那一瞬間,世界仿佛被敲得粉碎。
鋼琴蓋板的餘震還在迴蕩,燭火的光焰在氣流中輕輕顫抖,仿佛在懼怕什麼。
緊接著,是一片死寂。
那種只有在戰場硝煙散盡,才會降臨的死寂。
觀眾們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呼吸。
那些剛才還沉浸在旋律中的貴婦人,一隻手懸在半空中,似乎是忘了鼓掌。
幾位駐英公使的嘴半張著,然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幾位同為音樂家出身的聽眾,莫謝萊斯、克拉默、諾韋洛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
最先響起的,不是掌聲,而是一聲尖銳的吸氣。
那聲音來自一位坐在前排的女士,她手中摺扇啪地一聲落地。
那一聲輕響,像是落在乾草上的火星。
掌聲從走廊的深處、從前排後排的座椅、從大理石柱的陰影中蜂擁而至,如海嘯般襲來。
有人站了起來,有人拍得掌心發紅,還有人高聲喊出了「Bravo!」、「Encore!」,他們幾乎是在哀求那場對於浪漫主義的褻瀆再降臨一次。
白金漢宮的穹頂都在震動,吊燈的水晶碎光在四散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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