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情債纏身,亞瑟,這是你自找的(1/2)
白金漢宮的後台的壁燈被罩在奶白色的玻璃罩里,光線溫順得就像是被削去了稜角的月光。
從外頭傳來的樂聲正進行到第二樂章,銅管與弦樂層層迭迭的,如同金線織就的幕布,包裹著整座白金漢宮。
亞瑟靠在舞台右側的暗影里,目光越過半掩的帷幕,靜靜注視著外面的演出。
舞台上燈火輝煌,但他所處的地方卻幽暗寂靜。
那種強烈的明暗對比,仿佛亞瑟正坐在蘇格蘭場的審訊室里,只不過今晚被審問的,不是罪犯,而是藝術。
他正聽得入神,忽然有人在他背後輕聲喚起了他的名字:「亞瑟。」
那聲音低沉、溫柔,聽起來就像是露水落進了深潭,激起了一片蕩漾的水波。
亞瑟肩膀微微一震,緩緩轉身。
燈光斜照在那人的臉上。
那是一張他無論相隔多久都不可能認錯的面容。
溫柔的眉眼,帶著舊式貴族小姐的端莊,下巴的曲線乾淨、柔和,甚至連呼吸都顯得十分克制。
唯一與他記憶中的模樣不同的是,相較於兩個月前,她更瘦了些。
「弗洛拉?」
亞瑟低聲道出她的名字,語氣裡帶著點驚訝,也帶著點不知所措。
「我打擾到您了嗎?」弗洛拉的聲音極輕,她站得筆直,雙手交迭在身前,那一身深藍色絲絨宮廷禮服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光,就連袖口的蕾絲也被輕輕點亮。
「沒有。」亞瑟搖了搖頭:「只是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弗洛拉微微一笑,笑意溫婉,卻帶著些疲憊:「今晚我是隨公爵夫人一起來的,她近來身體不太好,約翰爵士不能來,就只能由我陪著了。」
她頓了頓,又輕輕補了一句:「而且我聽人說,你今晚也會登台……便想著,如果來白金漢,或許能見到您。」
她的話語極平靜,但那句「或許能見到您」落在亞瑟耳中,卻顯得那麼刺耳。
亞瑟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只得垂下頭致歉道:「有些日子沒去肯辛頓宮找你聊天了。」
「您不必勉強。」弗洛拉輕輕搖頭,微笑依舊:「自從女王登基後,我聽說您在白廳的公務越來越多……人如果不在宮裡,確實很難再聽見您的名字了。」
亞瑟聽得出她聲音里的顫抖,卻只能裝作沒有察覺,他笑著應道:「有時候職責確實會令人疏遠,但疏遠並不意味著忘記。」
弗洛拉抬起眼,看著他。
那一瞬間,她眼裡的光幾乎像在燃燒,隨後又迅速熄滅。
她低下頭,輕聲道:「那就好,因為……我還掛念著您」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外頭的音樂突然來了一個強烈的轉調,銅管齊鳴,掌聲在遠處轟然爆發,震得帷幕都輕輕顫動。
他們都被觀眾的掌聲驚了一下,沉默的二人世界再一次被現實的力量擊碎。
亞瑟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弗洛拉,您還有別的事嗎?」
他這句話說得極輕,但不知為何,落在弗洛拉耳中,聽起來竟像是大門關閉的聲音。
她怔了一下,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當然有。」她低聲答道,語氣溫柔,卻已透出一絲哀傷:「我該回到公爵夫人身邊去了,她那邊需要人照應。」
她行了個得體的屈膝禮,然後轉過身去。
燈光斜斜地落在她的發梢上,映出一層柔淡的光。
她走得極慢,仿佛怕弄出一點聲響。
可當她走到後台的門口時,眼眶裡的淚終於盈滿,幾乎要溢出來。
然而,
就在這時,
她忽然覺得手腕被一隻溫熱、寬厚、布滿了老繭的手掌輕輕握住。
那力道並不重,卻足以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弗洛拉。」
亞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方才更低、更近。
她不敢回頭,只是聽到他在她身後輕聲說。
「可以留在這裡陪我嗎?公爵夫人那邊……待會兒我會親自去解釋。」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沙啞、彆扭:「我一會兒就要登台演出了。說實話,我現在……有些緊張。」
這一句話,仿佛擊穿了弗洛拉的所有心理防線。
外面的音樂會並未停歇。
透過半掩的幕布,克拉拉·諾韋洛小姐的身影若隱若現。
燈光如瀑傾下,她的歌聲隨之響起。
那是《夢遊女》中的選段《Ah! non credea mirarti》(啊!滿園鮮花凋零)。
旋律柔若蟬翼,仿佛一位夢遊的少女在月光下輕聲嘆息。
Potria novel vigore(或許,我的淚水)
il pianto mio recarti(能令你重獲生機)
ma ravvivar l'amore(但要讓愛情復活)
il pianto non può(淚水卻無能為力)
歌聲一字一句,如同細雨落在心頭。
弗洛拉緩緩轉過身,看見亞瑟那雙漆黑的眼睛裡,並沒有往日的鎮定與疏離,只有一種被緊張撕開的脆弱情緒。
Ah! non credea mirarti(啊!我未曾料到)
sì presto estinto,o fiore(會見到你如此早地凋謝,哦,花兒)
passasti al par d'amore(你就像愛情一樣消逝)
che un giorno sol durò(只盛開了一天便已凋落)
弗洛拉的淚水再也止不住,從睫毛上輕輕滑落。
亞瑟伸手,極其溫柔地替她拭去淚痕。
「求你了,弗洛拉。」他低聲說,語氣近乎懇求:「就讓我任性一次。」
弗洛拉怔怔地看著他,唇在微微顫抖,聽著那悽美的旋律,她的胸口一陣發緊。
淚水又要掉下來,但她卻努力的忍住了。
Ah! non giunge uman pensiero(啊!人間的思緒)
al contento ond』io son piena(難以形容我此刻的幸福)
a quest』almaè sì serena(我的靈魂如此安寧)
ch』altri affanni non provò(再無憂愁可擾)
弗洛拉望著亞瑟的臉,她什麼都說不出口,唯有緩緩地點了點頭,笑中帶淚。
Ah!mi abbraccia,e sempre insieme(啊,請擁抱我吧,讓我們永遠在一起)
in contenti e in pace ognor(永遠在幸福與和平中生活)
Sposo amato,a te mi dona(我親愛的良人啊,我把自己交給你)
fida in ciel la mano ognor(在上天面前,這隻手永遠忠誠地屬於你)
克拉拉·諾韋洛的歌聲剛剛收尾,空氣中還懸著她最後一聲嘆息。
下一刻,弗洛拉伸出手,緊緊握住了那雙在她夢裡已握過無數次的手。
她知道,這首曲子唱的是「醒來的夢」,可她寧願自己永遠不要醒。
那是一個溫柔到幾乎讓人不敢呼吸的瞬間。
亞瑟和弗洛拉站在後台並肩而立,透過幕縫望著台前的光。
他們看到台下掌聲如潮,然而這一切卻在他們之間化作一種無聲的寂靜。
弗洛拉仍沉浸在那句歌詞裡,聲音還在她心中迴蕩。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靠近亞瑟半步。
亞瑟感覺到了她指尖傳遞的溫度,又聽到自己心跳與觀眾的鼓掌節拍重合,上一次他聽得這麼清楚,還是倫敦塔下那個生死彌留的時刻。
兩個輪廓,一明一暗,幾乎重迭。
「這曲子太美了,美得讓人害怕。」弗洛拉低聲道:「諾韋洛小姐唱得真好。」
「是啊。」亞瑟回應,卻像是心不在焉說著別的什麼:「真好。」
雙手環抱靠在牆邊的紅魔鬼目睹了這一幕,禁不住嗤笑道:「情債纏身,亞瑟,這是你自找的。」
亞瑟沒有理會,反而更輕地握緊了她的手。
透過弗洛拉的眼睛,可以看見負債纍纍的布拉漢姆先生登場,用他那略顯老邁的嗓音唱起舊式義大利抒情曲。
曲調滄桑,情感悲愴,就像是一個英雄在還債的路上回望逝去的青春一樣。
亞瑟聽得微微出神。
渾然沒有聽見耳邊阿加雷斯的嘆息聲:「連他都在償還,你以為你就跑得掉嗎?」
小提琴聲響起,那是亨利·布拉格羅夫的《D大調幻想曲》。
音色清冷而高潔,帶著輓歌的哀意。
弗洛拉抬頭,輕聲說道:「這是阿德萊德王后最愛的曲子。」
亞瑟點點頭,眼神變得遙遠:「敬她,也敬一切逝去的秩序。」
當小提琴的最後一個音漸漸消散,舞台的燈光再度亮起,那位近來在維也納聲名鵲起的作曲家約翰·施特勞斯登上舞台,帶來了他的《向英國女王維多利亞致敬》。
皇家樂團奏出第一段主旋律,銅管與弦樂交錯,華爾茲的節拍輕盈、耀眼,就連空氣中都仿佛瀰漫著香水與金粉的奢華氣息。
那是一種華麗得近乎虛幻的音樂,聽起來就像是鍍了金的微笑,既空洞又熱鬧。
樂聲如金色的浪潮湧來。
銅管在空氣中閃著光,提琴的弓弦在燈下細微地震顫,仿若被黎明喚醒的鳥。
樂曲的旋律既華貴又柔軟,就像一層緩緩流動的絲綢,輕輕覆蓋在白金漢宮的穹頂上。
從幕縫間望出去,整座宮殿都亮了。
吊燈垂落的水晶被燭光點燃,折射出無數片光羽,在觀眾席上跳躍。
那些光一點點爬上弗洛拉的臉,她的睫毛、唇線、頸間的白皙,都被這夢幻的亮色鍍上了一層柔光。
她輕輕呼吸著,像是怕驚擾到這場幻夢。
「真美啊。」她低聲說道。
「是啊。」亞瑟的聲音也極輕,幾乎被淹沒在樂聲里:「太美了……就像在夢裡一樣。」
弗洛拉微微轉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光里閃著淡淡的金棕色,瞳仁倒映出亞瑟的臉龐。
音樂的節奏愈發輕快,三拍的舞步在地板上迴響。
透過帷幕,他們能看到舞台前排的貴族男女已在隨拍輕擺,就連那些最年長、最挑剔的宮廷女官,也忍不住隨著旋律輕輕晃動著扇子。
這支舞曲屬於榮耀,屬於帝國,也屬於此刻所有還在夢中的人。
弗洛拉的指尖不自覺地動了動,她的唇輕輕張開,輕輕靠在亞瑟的肩頭,帶著那種幾乎不敢呼吸的溫柔。
他們的影子被燭光拉得很長,在牆上交織成一體。
舞曲的旋律迴旋上升,如同金線織就的帷幕被一點點捲起。
銅管嘹亮,弦樂飛揚,天花板的穹頂似乎在旋轉。
這一刻,整個世界似乎都在為他們起舞。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相信……幸福也許真的存在。」
她說這話時,眼底有光在流動。
那不是燭光,而是淚水未落的閃爍。
亞瑟低下頭,目光落在她肩頭那一縷被光鍍成金色的髮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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