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玩音樂,我不行,玩陰的,你不行(2/2)
「先生,您的早餐。」
公寓的僕役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隻銀盤,上面擺著剛出爐的奶油麵包和一杯熱氣氤氳的巧克力。
銀盤旁,還整齊地迭放著兩份報紙,一份是《音樂公報》,另一份是剛剛送到的《立憲報》。
塔爾貝格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那熟悉的《音樂公報》,心裡升起一種排斥感。他伸手繞過那張讓他頭疼的紙張,直接拿起了《立憲報》。
百葉窗的光線正好落在標題上:
《論鋼琴藝術與真正的造詣》
作者:亞瑟·黑斯廷斯
塔爾貝格愣了愣,他緩緩展開那張報紙,眼睛一點點往下掃去。
當庫普蘭、杜塞克、卡爾克布倫納這些名字依次出現時,他的神色還是平靜的,仿佛這只是一篇常見的音樂評論。
可是當他讀到「弗朗茨·李斯特先生無疑最受矚目」的時候,他的手指忍不住微微收緊,甚至一度想放下這份報紙。
他以為,這又是另一篇追捧李斯特順帶踩低自己的文章。
然而,接下來的文字卻讓他屏住了呼吸。
「正因如此,西吉斯蒙德·塔爾貝格先生的努力值得一提。」塔爾貝格忍不住把這一段念了出來。
他猛地抓緊報紙,不敢置信地再讀了一遍:「他或許並不以誇張的姿態取勝……」
塔爾貝格的目光追隨著行文一直往下,當讀到「我把這個位置留給了西吉斯蒙德·塔爾貝格先生」時,他的胸口驟然一緊,像是有股熱流直衝上喉嚨。
他確實還記得那一天,亞瑟拍著他的肩膀告訴他:「西吉,從今往後第三樂團就交給你了。」
從前,塔爾貝格還一度懷疑過這位平生只彈一首曲子的前輩水平究竟如何,但是現在……
他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椅腳在木地板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報紙的邊角被他捏得發皺,可他卻全然不覺。
「我的上帝啊,他來巴黎了?」他低聲喃喃道:「而且……他宣布離開演奏圈,原來……是因為我嗎……」
僕役在一旁有些受驚,他連忙詢問道:「先生?需要我為您加熱巧克力嗎?」
「不,不必。」塔爾貝格忽然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久違的光彩,仿佛把連月的陰霾都被掃清:「你知道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現在住在巴黎的哪裡嗎?」
僕役愣住了,臉上滿是茫然:「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恕我無知……先生,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他,是什麼人?」
「什麼人?」塔爾貝格重複著僕役的疑問,聲音低沉,他收起《立憲報》道:「倫敦最好的技巧派鋼琴家,我馬上要去見的人。」
……
聖奧諾雷街上,燈火輝煌的府邸內,吊燈下的水晶折射出層層金光,映得四周的壁畫與浮雕都像在舞動。
大仲馬的沙龍,向來是巴黎文化圈的盛事。
在這裡,既有新銳的詩人,也有年長的批評家。既有衣香鬢影的貴婦小姐,也有頭髮凌亂、懷裡揣著新作手稿的青年作家。
有人在角落裡高聲朗誦自己剛寫下的十四行詩,引來一陣掌聲。有人正圍著鋼琴相互討論,指尖輕快地在琴鍵上敲出和弦,看起來好像隨時隨地都可以來一段即興演出來證明觀點。侍應生穿梭在賓客之間,銀盤上盛著香檳與布里乾酪。空氣里混雜著菸草、酒香與玫瑰香水的氣息,氣氛熱烈得仿佛要把整個房間都給融化了。
然而,在這熱鬧的漩渦之外,靠近壁爐的一隅,卻有一道孤單的身影。
瑪麗·德·達古伯爵夫人坐在那裡,衣著依舊華麗,裙擺曳地,珍珠耳墜在燈火下微微閃爍。
可她的周圍卻留著一圈空白,仿佛就連空氣也本能地與她保持距離。
人們看見她,會含糊地行個禮,點頭一笑,卻沒有誰願意真正停下腳步與她攀談。
她的眼角微微下垂,手中的扇子輕輕合攏,神情裡帶著些強顏歡笑的味道,是個人都能看得出她孤立無援的處境。
雖然沒有人把事情戳破,但大伙兒對此都心照不宣,自兩年前從她與李斯特私奔的消息在巴黎傳開,她昔日在各種社交沙龍里的地位,就都像鏡子一樣碎裂了。
許多貴族夫人直接將她列入了不歡迎名單,而那些嘴上對她報以同情的傢伙雖然沒有公開禁止她參加自家舉辦的沙龍宴會,但是每每瑪麗向她們問起為什麼自己沒收到請柬,大部分人只會訕笑兩聲,用「不小心忘了」之類的理由敷衍過去。
現如今,在巴黎,願意接納她的沙龍主人,恐怕也就只有大仲馬等為數不多的豪爽人了。
可大仲馬願意接納她,不代表前來參加沙龍舞會的客人們願意接納她。
瑪麗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扇柄,仿佛那便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了。
周圍的笑聲與掌聲斷斷續續傳來,她卻總感覺自己像被套在一層透明的玻璃罩里,議論聲模糊而疏遠。
她明白,那些若有若無望向她的眼神裡帶著的不是善意,而是某種微妙的探究與冷漠,就好像她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反面教材,美麗、激情,但卻失了分寸。
壁爐的火光把她的面容映得蒼白,肩頭的披巾滑落一角,她也沒有心思去整理。
侍應生端著香檳走過來,禮貌地微微欠身,卻不曾像對待其他貴婦那樣主動寒暄兩句。
瑪麗接過酒杯,指尖微微顫抖,幾乎沒敢抬眼。
她忽然有些後悔來參加這場大仲馬舉辦的沙龍了,倘若不是李斯特從日內瓦獨自跑回了巴黎,她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再回到這個對她另眼相看的城市了。
就在這時,一陣爽朗的笑聲穿透了沙龍的喧囂。
這是沙龍主人大仲馬一貫的戲劇性出場方式,他的身姿在一眾人群中顯得高大又強壯,這位巴黎最賣座的劇作家邊走邊和幾個詩人打趣,說著說著,大仲馬眼神一轉,意外地捕捉到了壁爐旁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他略一停頓,隨即與身邊的幾個朋友道了聲抱歉,便舉著酒杯走了過去。
「瑪麗!」他在瑪麗身邊停下,微微俯身,半開玩笑道:「怎麼,今晚的主角之一,竟然獨自坐在角落裡?」
瑪麗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亞歷山大,好久不見。」
大仲馬四處看了一眼,忍不住皺眉道:「弗朗茨呢?他今天沒和你一起來嗎?」
說著,大仲馬還掏出懷表看了一眼:「這傢伙,也太沒有時間觀念了,說好了八點開始,這都已經八點半了。」
「他……」瑪麗的手指猛然一緊,酒杯里的液體輕輕晃動,她咬著唇,似乎在強行忍耐著什麼:「他說要排練新的曲目……可能要晚一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