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拔刀斬蛟龍……你是太玄陸景?(1/2)
白髮龍王聲音虛弱,就連氣息都斷斷續續。
他受了重傷,已維持不住人形,身上的白色鱗片浮現出來,一枚枚鱗片間透出鮮血來。
當他醒來、開口。
這座龍宮中的龍將、妖魔有些眼神躲閃,有些眼裡卻帶著譏嘲之色,望向這位年輕的白髮龍王。
而那身著華衣,額頭帶著一枚白色珍珠的女子,卻仍然坐在巨大的龍首旁邊,低頭剝著一枚枚荔枝。
白色剔透的荔枝肉被堆積在盤中,盤旋在龍宮虛空中的大龍將身上一陣雲霧浮現,龐然的龍軀消失在那雲霧裡,取而代之的乃是眼中凶戮氣息四溢,捲髮披肩的男子。
他大馬金刀坐在龍王寶座上,身軀往前一傾,隨意拿起一枚被那女子剝好的荔枝,放入嘴中,目光還落在身旁的女子身上。
低頭剝著荔枝,名為獻珠的女子,原本平常的眼神變得越發冷漠。
「龍如果與泥塵中的蟲蛇為伍,也就不配為真龍了,甚至終有一日會因此而死。
公子,獻珠自小為奴,若非有你相救,我至今還被拘束在那暗無天日的水缸中。
我不願意再為奴,更不願意隨你而死,公子……等你死去,我會為伱立起墳冢,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隨著水流波動,獻珠身上的華衣也在蕩漾出波紋。
被鎖在華表上的白髮龍王聽到獻珠這番話,眼神中的生機都因此而消散了,身上僅有的力氣也仿佛被抽空,癱軟下來,又被鎖鏈拉扯住。
「離去十年……若非……若非你那一掌,我絕不信你會背棄我。」
白髮龍王似乎徹底失去了生的希望,軀體也一動不動。
正在這時,龍工以外泥土中卻忽然飛出一條負傷的蛟龍。
那條蛟龍飛入龍宮,龍血灑落。
王座上吃著荔枝的大龍將冷哼一聲,望著遠處的蛟龍。
那蛟龍匍匐在龍宮中,道出一陣陣龍語。
大龍將卻並不理會,他隨意擺了擺手,道:「現在的河中道里,不知有多少名門大派的弟子。
你技不如人,受了一劍也是應當,不過……你是我麾下蛟龍,總不能平白受這一劍,天下名門大派雖然不少,但能墮了我太沖海臉面的,卻寥寥無幾。
你且養一養傷勢,過幾日,我讓結淵水將隨你一同前往,去尋一尋他們。」
之前在陳山骨面前威風無比的蛟龍輕輕點了點龍首,又飛上一根龍宮華表,盤踞在華表上,眼中卻還隱含著殺意。
那青衣持劍的女子,以及那兩個無知的凡人小兒,都要落入他腹中才好。
「付雲期……」
大龍將又將目光移到白髮龍王身上:「堂堂真龍之屬,卻隨了凡人的姓,將年歲不如你一半大小的凡夫俗子認為父母,就連這姓氏都透露著一股卑賤的味道。」
「不過……這總是小事,可你萬不該延誤太子之命,在龍蟠陣中做下手腳。
你以為你是大伏朝廷欽點的新任原夏河龍王,就可以漠視五方龍宮?」
大龍將眼中帶著探詢,臉上那神秘的符文刺青還隱隱閃光。
白髮龍王付雲期就好像並沒有聽到太子麾下大龍將的話語,悄無聲息,仿佛已經死了。
「你看起來倒是像一個凡人。」
大龍將站起身來,背負身軀,一頭黑色的長髮遊蕩在流水中。
他來到付雲期身前,低頭看著這位原夏河龍王:「我聽說你跟隨你那卑賤的凡人父親讀書習字,甚至之前也曾參加科考。
身為真龍,不穿行於雲霧,不與日月同輝,天生生了一副賤骨頭。」
「可哪怕如此,你仍然是一條真龍。
大太子早已傳下命來,他不會再來審問你,你耽誤了龍蟠陣,按罪當死,龍天生高貴,依照龍屬的習性,可以讓你選一處落龍之地,成為你的死地。」
龍王寶座旁邊的獻珠剝荔枝的手略微停了停,又恢復如常。
大龍將則輕輕彈指。
那白髮的付雲期身軀從華表上墜落下來。
手腕、腳腕上卻仍然帶著泛著青光的特殊鐐銬。
始終沉默不語、悄無聲息的付雲期聽到大龍將的話,好像又恢復了些許力氣。
他吃力的爬起來,帶著兩根鐐銬轉身,始終低著頭看向前路,卻並不去看這龍宮中的任何一道身影。
他蹣跚走出龍宮,行走在原夏河為一段河流中。
「父親,若你還在世,不知會如何教我?」
付雲期已經被抽取龍筋,渾身的力量也隨之被抽空了,可他依然堅持走在河中,心中還想著自己的父親。
他的父親只是一位平平無奇的寒酸讀書人,一生功名止步於秀才,考舉人數次未中,最終成為了一個同樣平平無奇的草堂先生。
只是……付雲期曾經重傷,墜落於沙灘上,被草堂先生夫婦撿回家去,悉心照料數年。
那時的付雲期一身修為盡數散去,肉身被鎖甚至無法歸於龍軀,渾渾噩噩,也記不起往事。
無子無女的草堂先生就告訴他,他是自己的兒子。
付雲期還記得,那草堂先生看他時,眼中的慈愛幾乎要溢出來,也教他讀書寫字。
「自混沌譜中,別開天地;華胥國里,早見春秋。」
草堂先生教付雲期寫下這般美妙的字句。
付雲期也自此開始喜文章、好讀書。
轉眼便是三十載。
三十年時間對於區區凡人,經歷了老、病、死。
那草堂先生最終死在了付雲期身旁。
付雲期去了太玄京,這條真龍也如他那平凡的凡人父親一般,前去玄都趕考。
不曾考上功名,卻入了大伏朝廷許多大人們眼中。
再後來,原夏河河水泛濫,加速了大災,原本的原夏河龍王被斬首。
而付雲期則被任命為新的原夏河龍王。
只是……付雲期總想起他的父親,總想為千千萬萬平凡的生命做些什麼。
高高在上的龍屬中,也有心善的。
只是……一條心善的龍,馬上將要死。
付雲期帶著鐐銬走了許久,他越發虛弱,眼眸也半開半合,直至走到岸上,走到那處早已不存在的村落里。
從村落以外看去,只能看到一片荒蕪。
此時已經是夜晚了,卻依然燥熱難耐,河中道已經徹徹底底變為了一座火爐。
又因為大龍將降臨,原本就不大的村落已經變為了一處廢墟,人們或死在廢墟里,或者成了萬千逃荒者的一員,在這亂世之下爭命。
付雲期入了村子,一路朝著父親的墓葬而去。
只是這裡塵埃漫天,木樑攔路,付雲期走得頗為艱難。
可他依然認得道路,他在這裡活了三十年……
哪怕這村落已然如他一般面目全非,付雲期依然記得來路。
他一路來到父親墓葬所在,遠遠便看到兩道身影,正在那裡徘徊。
一位赤裸著上身的少年蹲在不遠處,看著這村落廢墟嘆氣。
另外一位氣度不凡的黑衣少年,卻正在扶起他父親的墓碑,又拂去上面的灰塵,仔細打量著上面的文字。
旋即又似乎發覺了付雲期的到來,微微轉身,遠遠朝這邊看來。
另一位健壯的少年同樣如此,當這少年看到付雲期,看到付雲期額頭上的龍角,緩緩站起身來。
他眼神看似平靜,眼中卻飽含著殺機。
付雲期轉頭看了一眼龍宮方向,拖著鐐銬急行幾步。
「我雖不知你們是誰,也謝過你們為家父扶碑,只是這裡將有妖魔出沒,太過危險。
你們……儘快離去吧。」
付雲期催促二人離去。
他要落龍於此,不忍見這二位少年受此波及。
陸景看著他額頭上的龍角,又看了一眼他手腕、腳腕上的鐐銬,眼中閃過些許詫異。
隱約間,天上有一縷隱蔽的光芒落下,源頭來自斬龍台。
斬龍台的光芒映照在陸景身上,陸景在看眼前這位滿身傷痕的身影,卻發現此人與玄微太子、西雲妨、北闕沐等等龍屬大有區別。
最起碼,少了縈繞於龍軀上的不可一世的氣息。
「這墓中藏著的,是閣下的父親?」
陸景隨意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陳山骨,又道:「我等二人遊歷而來,路過這村落,無意間看到了墓碑題字,只覺這筆墨驚艷,行文甚美,所以才叨擾了亡人。」
墓碑上的筆墨乃是行書,墓碑上並無逝人生平成就,反而只有一行字。
「願父縱舟,酣睡於十里荷花中,香氣拍人,清夢甚愜。」
「不遠處,應當有一處流水才是,如今卻已乾涸了。」
陸景讀著墓碑上的文字,語氣中倒有幾分可惜。
碑上的文字那是付雲期所題,自然極為熟悉。
陸景稱讚碑上行文,筆墨,便是在稱讚他。
可付雲期卻仍然顯得有些急迫,他頻繁向著龍宮方向望去,又催促陸景和陳山骨:「行文、筆墨豈能如性命般貴重?
你們莫要再看了,快些走吧。」
付雲期催促陸景、陳山骨。
而極遠處的一座身上,背負長劍的青衣女子尺素姑娘,則有些無奈的看著二人。
哪怕隔著遙遠的距離,尺素依然能夠感知到付雲期身上濃郁的死氣,也能夠感覺到厚重的真龍氣息。
「這是一條受刑的龍,他手上戴著鐐銬……」
「這陸景和陳山骨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這般作死,哪怕我願意保他們,也有心無力啊。」
看得出來,這與陸景和陳山骨萍水相逢的尺素姑娘長了一顆善心。
陸景和陳山骨二人結伴,想要前去原夏河龍宮。
尺素勸不住二人,原本已經駕馭劍光離開,走出十餘里,卻又想起姐姐教她的許多事,心中實在不忍陸景、陳山骨就此死在龍口中,也就折返回來,遠遠跟在二人身後,想著若是遇上事了,也可相助一番。
等到這兩位少年遭了磨難,知曉了恐懼為何物,自然也就不會在那般冒失。
「這兩人便一點不曾看出異常?這條龍催促他們離去,他們還在猶豫什麼?」
尺素無奈的拍了拍額頭。
而陸景也並不打算久留,只是朝著付雲期輕輕頷首。
陳山骨也看出付雲期的不同了,只是沉默後在遠處。
陸景剛剛轉身……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驚天巨響!
轟隆隆!
就如同滔天的浪潮拍案,一處河道炸開浪花,流水滔天,繼而化作了兩扇貝殼的模樣。
流水貝殼籠罩了河道!
付雲期眼神一怔,緩緩轉過頭去……
「獻珠?」
只見那處河道上空,似乎有星霜落下,流水有若貝殼,閃著一重重不同的光彩。
「公子,快些走吧。」
星霜之下,身著華衣的女子緩緩升空。
付雲期受了重傷,隔著十餘里距離,根本無法看得真切,只能看一個朦朧。
可那聲音卻直入他的耳畔。
「太沖海來人,公子絕無活路,我原想著虛與委蛇,以我寶珠為藥,趁機與公子一同離去。
只是現在看來,一切似乎都已來不及了。」
「公子,你從臭氣熏天的水缸中將我救起,我本想著每日為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飯,只是現在看來,這一切都將是奢望了。」
「不過公子已離了龍宮,終究有一線生機,我來鎖住龍宮。
公子……服了我的寶珠,得了生機,還請公子莫要忘了獻珠。」
那女子就站在輝光與流水間,一道神念流轉而來,又有一道華光從獻珠身上飛出,化為了流光。
流光皎潔,蘊含著濃濃的生機,又有洶湧元氣縈繞。
看得出來,那華光中的寶珠,是一件了不得的寶物。
付雲期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看著那寶珠飛來。
陸景與陳山骨也望著那滾動的流水。
流水沖刷下,當山嶽上的泥土被衝去,一座龍宮顯露蹤跡。
獻珠流下眼淚,遠遠朝著付雲期擺手。
「公子,後會無期。」
她輕聲低語,旋即轉身,身上也變得死氣盎然,一頭青絲瞬間變得花白。
「獻珠……」
付雲期除去頭上白髮之外,就如同一位儒雅的書生,當他看到獻珠已然變得蒼老無比,化作流光的寶珠朝他而來。
一時之間,付雲期張了張嘴,眼中閃過些愧疚了。
他是在為懷疑獻珠而愧疚。
「這凡間本就艱難,父親與我相伴三十載,終究離我而去。
現在獻珠你也要走了,我獨身活著,端坐在龍宮中看著生靈浮浮沉沉,看著原夏河中以及路邊的枯骨,又有什麼意思呢?」
付雲期這般想著,可緊接著他又想起圍繞龍宮而構築而出的龍蟠陣。
「若無龍蟠陣,這村落中的人們不至盡數化作血霧,旱災之下尚且有活命的機會。」
「為一己所求,冷視凡間眾生,甚至奪去他們活命的機會……
可若人間無人、無眾生,太沖海大太子、大龍將,你們又豈能安然活著?」
付雲期眼神中死寂一片,他咧嘴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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