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與你道平安,望你也以平安祝我(2/2)
他先是用大楷好生寫了一遍,再由陸景點評之後,又寫一遍,直至陸景滿意。
陸景又讓十三皇子稍事歇息。
趁著陸景起身,走出宮闕以外,觀賞槐時宮中雪景時。
十三皇子卻又握筆,又用草書寫了這四行文字,等到陸景歸來,看到擺放在桌案上的金頁紙。
這位年齡尚且不足十歲的皇子,低著頭,眼裡卻泛起些期待來。
「這字寫的不錯。」
陸景拿著那金頁紙,朝著前來倒茶的璃芸女官點了點頭,評價道:「看來我不在時,你在這草書上,也下了很多功夫,運筆、控鋒、連筆之間,都已然有些心得。」
十三皇子眼中驚喜的光芒一閃即逝,向陸景行禮:「陸景先生讓我臨摹那一個劍字,我臨摹許久,又覺得先生的草書真是龍骨鳳尾,美不勝收。
於是心癢之下,就找來了些先生筆墨臨摹學習。」
他說到這裡,又著重道:「先生盡可放心,我知曉以我的年歲,若要練字應當著重於大楷,先生草書不過只是愛好消遣,練這草書也不曾耽誤其他課業。」
陸景思索一番,頷首道:「你若是不嫌辛苦,又不耽誤其他課業,練一練草書倒也無妨。
草書可養心中鋒銳氣,氣性也能瀟灑恣肆許多,接觸一番並不算什麼。」
「只是……你若要深入,只臨摹我的書帖反而不夠,草書多變,變化於心中氣性,你初學時臨摹他人倒也無妨,可若僅僅臨摹我一人的書帖,反而會被拘束在我的筆墨中。
又因氣性之差,後續進精自然會生出許多阻礙,反而難得大成。」
「總而言之,要走出自己的路。」
十三皇子仔細想了想,徐徐頷首,又好奇問道:「先生,你的年歲其實比我大不了多少,為何你這草書可以獨成一派,甚至成為太玄京中有名的少年書法大家?
先生又是幾歲練字?」
陸景笑道:「我最初也是臨摹先賢筆法,後來寫的多了,又受了他人點撥、觀先輩劍意,逐漸將自己的劍意融入書法中,自此自成一派。
至於幾歲練字……也許是從前世便已開始了。」
十三皇子一愣,只覺得陸景是在玩笑。
「不過仔細看去,先生讓我臨摹的這四句詩詞,還有很深的道理。
天下農人為主,卻也有很多貧苦之輩。
大伏四海之內,無數人因這瑞雪得益,卻也有很多子民凍斃於風雪中。」
十三皇子眉頭皺起,搖頭道:「我年齡雖小,可國子監的先生們不僅教我禮儀,也叫我體恤天下人,今日先生以此詩文,教我看這瑞雪的兩端,令我受益匪淺。」
「惻隱之心,仁之端也。」
陸景朝著十三皇子溫和一笑,輕聲道:「我既然是你的少師,總要與你說些道理。
即便是站在雲端的人,也不可視蒼生為死物。」
陸景說到這裡,又認認真真想了想,並不曾對十三皇子說些什麼天下大同,說些什麼人人平等之類的蠢話。
他試著站在那些真正上位者的角度,對十三皇子解釋道:「上與下俱都是相對的,若無天下眾生站在地上仰視,那麼上位者站在雲端又有何意義?
若是站在地上的天下眾生溫飽富足,人人向善,人人心智堅定,萬物欣欣向榮。
那站在雲端上的上位者們,也必然可以被抬到更高處,在百姓眼中,甚至可以與仙神比肩,受人景仰萬世。
千百載之後,如果尚且有人歌功頌德,香火供奉,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正因如此,常懷惻隱之心,常念人心之貴,養出一個人人安樂的盛世,也算是天大的功績。」
陸景認真說著。
十三皇子似懂非懂,卻也認真記在心頭。
他仔細體味,又笑道:「聖君治世,必然能夠締造先生口中的盛世,而且若非大伏戰火所累,天下百姓大約也俱都能溫飽吧。」
說到這裡,小小的孩童感慨道:「天下生靈不計其數,若是可以讓人人溫飽,也算是一件天大的功德,只可惜……過往那些強盛的朝代,也沒有這樣的盛世,先生,你可曾在書里見過這等的時代嗎?」
陸景笑著搖了搖頭:「還需後來人實現。」
可他自己知道,正因以前見過人人溫飽的國度,才知曉這樣的願景,並非痴人說夢。
見慣了太平的天地,遇到那些即將痴傻,亦或者將要被打斷手腳,化為乞兒的孩童,才會寫下那一篇檄文,憤而殺人。
——
玄都李家。
李雨師站在池畔,低頭注視著渾濁的池水。
不知為何,這一灘池水在他面前總是這般渾濁,哪怕有源源不斷的活水流入,哪怕天降大雪,融於其中,李雨師都看不到自家兄長養在其中的那條金鯉。
甚至李雨師偶然著惱之下,元神探入池水,也不曾感覺到那條鯉魚的存在。
「這條金鯉,唯獨兄長在時,才會露頭。」
李知雲站在李雨師身後,隱約間,可見他身上層層雲霧繚繞,兩重神火縈繞其中,令他身上的氣魄,越發強盛。
「殿前試只試二十五歲以下者,你剛剛破入神火境界,就已經點燃第二重神火,又觀想百氣,修行萬雲生玄之術,雲氣生霧,再生雨,你比持星將軍還要更適合喚雨劍。」
李雨師不曾轉身,仍然低頭看著池水:「持星將軍修為雖然比你要強出許多,可此次殿前試試眼卻是呼風喚雨這兩件寶物,這對你而言是一件好事。」
李知雲深深頷首,俊逸面容上多出些堅毅之色:「兄長放心,大兄長既然說過我比持星將軍更適合喚雨劍,我心中就已然有足夠的信心了。」
「你能拿下喚雨劍,此次與太子的對壘,就算是勝了一半。
冠軍大將軍之子武道雄渾,他久在邊關,被稱之為刀、拳雙絕,再加上他棄了原本手中邪刀,對那呼風刀自有一股勢在必得的氣魄,褚國公家的南召客卿,即便觀象骨成勢,想要勝過他,只怕也極難。
所以,那殿前試上,你要兜底。」
李知雲認真聽著李雨師的話,神色逐漸堅定起來。
「這喚雨劍,知雲也勢在必得,等到大兄長歸來,我會以殿前試優勝為禮物送給兄長。」
李雨師長長吐出一口氣:「既如此,你還要多多修行,莫要鬆懈了。
這對你來說,其實也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若是沒有七皇子與太子之爭,這次的殿前試競爭還要大上許多。
兩把三品的寶物尚且還是其次,再配上沉重的權柄,也足以讓太玄京中諸多世家豪門生出許多興趣。」
李知雲行禮,離去。
李雨師仍然皺眉望著院中的池水,足足過了盞茶時間。
他才輕輕揮了揮手中的摺扇。
黑暗中,又有一道陰影逐漸浮現出來。
「所以,已然尋不到黑石堂堂主的蹤跡了嗎?」
李雨師輕聲詢問。
那陰影一道神念傳來,李雨師略微沉默,搖頭道:「繼續追索他的蹤跡……他逃得這般快,大約是聽聞陸景盛名,知曉不管陸景是否願意入七皇子麾下,他都要被滅口。」
「這件事,是蛟子疏忽了,公子下令,就應當直截了當抹去他的性命,不應當忌諱財寶滿船的財寶。」那陰影神念傳來。
李雨師神色不變:「蛟子犯下錯事,自有他的苦頭,不需多提。
事已至此,也並非不可挽回,早些補救就是。」
陰影一動不動,側耳傾聽。
「我們要殺黑石堂主,那麼刺殺一事的首尾,必然已經瞞不住了,陸景知曉只是時日遠近的問題……」
李雨師道:「所幸如今的陸景雖受人敬仰,可終究只是二層樓的書樓先生,如今修為也只是化真。
當斷不斷,反而受其拖累,此事不能再猶豫了,這件事已無可挽回,他天資太盛,若他成長起來,站在七皇子與我的對立面,反而令人頭痛。
與其如此,倒不如趁他羽翼未豐,趁他如今僅僅是一個化真修士時,將他斬去。」
那陰影沉默一番,詢問道:「陸景……已然是十三皇子少師……」
「無妨。」李雨師眼神冷漠:「聖君要以七皇子磨礪太子,若是七皇子勝了,也可取太子而代之。
十三皇子年幼,這般天龍之爭,往後也許還有天崩地裂之時,死一個少師又能起什麼波瀾?只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唯一棘手的是……陸景身邊那石人護道。」
陰影聽聞李雨師的話語,正要說話。
遠處天空中突然有一隻銀翼的鴿子飛過,從中有一道神念流轉而來。
那神念落入李雨師腦海中,李雨師猛然一怔,神色倏忽轉冷。
陰影並未多問,只是躬下身站在原地。
李雨師沉默良久,搖頭道:「七皇子有令,命我……暫且莫要去理會陸景,李家、褚家一應勢力,俱都不可有所異動。」
那陰影就此隱入虛無中,虛空扭曲,消失不見。
李雨師似乎頗為不解,緊緊皺著眉頭想了許久。
而正在此時,也恰恰在這玄都李家內府。
李家二小姐抬手間,徐徐捉向虛空,便捉出一道道神念。
那神念中,又有眾多信息盤旋,落入她腦海中。
「此時雨師不可動手,但是……也不能放任陸景不管。」
「雨師自作主張,反而多出許多麻煩來,既然有了麻煩,總要解決。」
李家二小姐容顏清婉,眼眸清澈。
她眼神一動,又嘆了一口氣。
「連傳信都這般麻煩……」
她這般想著,再度寫信。
「重安王妃離太玄京,陸景不去相送便藏而不動,他一旦前去相送,只要他送至北城城門不遠處,送別之後歸來時,以迅雷之勢殺之。」
「中城李家、褚國公府不可異動,否則必有人前來相助於陸景。」
「可動用一尊戮傀儡,派遣三位槐木……」
她寫到這裡,又仔細思索一番,皺眉搖頭道:「若是那石人隨行,只憑一尊戮傀儡,三位槐木,只怕無法瞬息殺陸景……陸景此人頗有些古怪,還要慎重些。」
於是,這李家二小姐又將「三位槐木」劃掉,繼續寫道:「可動用一尊戮傀儡,再派遣大至比丘持佛旗前去,萬勿生出差池,陸景一死,便放出風去,只說此事乃是北秦妒大伏之賢,派遣刺客所為。」
……
李家二小姐寫下這封信,又將這封信扔入火盆中,那銀色火盆里一道隱藏神念燃燒於虛空,飛入天地,消失不見。
而此時的陸景,剛剛從書樓中出門。
他正要前去北城,邁步之間,腦海中卻有陣陣金光閃爍。
陸景神色微微一動,臉上竟然出奇的流露出笑容來。
他停下腳步,想了想,卻再不猶豫,繼續朝著北城而去。
「送別朋友,就要送得遠一些。」
陸景心思閃爍,腰間那柄玄檀木劍,竟然閃爍出一道清輝。
「應對仇敵,也要讓他們更痛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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