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觀棋諫語少君子,投子認負老丈夫(2/2)
棋院外,大街上。
當齊平騎馬,帶著女錦衣和裴少卿抵達時,便看到了院外圍攏的人群、那插著使團旗幟的馬車,以及被人搬走的,空白的門楣。
「就這?那個跑出來的,來棋院幹嘛?」齊平皺眉。
感覺白跑了,匯報的衙役說的也不清不楚,他想著寧錯殺不放過,便追了過來,結果是個這。
「問問怎麼回事。」齊平說。
裴少卿走上前,找百姓詢問,不多時返回,解釋了下。
范天星?棋聖弟子?踢館?這麼囂張的嗎……齊平揚眉,笑了,心說真有意思。
洪嬌嬌板著臉:「這人未免太狂了,在咱們京都,就敢這般行事。」
齊平幽幽道:「還真敢,人家又是使團的客人,又要參與問道比斗,踢館又如何,還能抓人不成。」
洪嬌嬌生氣地跺腳:「簡直欺人太甚!」
齊平吐了口氣,神情複雜。
他感覺對方的舉動有點報復性質。
昨天他去淨覺寺,打了空寂的臉,今天一大早,此人便來踢館,很難說完全是巧合。
這讓齊平多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想了想,說:
「進去看看。」
裴少卿瞅他:「這和案子沒關吧。」
齊平無奈,心說看樣子,的確是與案子無關,可……
「來都來了。」
兩人一想,也對,門都不進可不白來了麼。
三人拴馬,跨步進院,守門的小廝看到三人錦衣,有些發愣,卻也不敢攔。
「裡面情況如何?」齊平問。
小廝搖搖頭,說道:「前面那南人同時與二十位棋手對弈,贏了。後來當朝宋太師趕來,眼下大抵還沒分出勝負。」
宋太師?哪個……齊平皺眉,說:「給我們看馬,丟了拿你是問。」
說著便進了棋院,發現沿途一個人都沒有,空蕩安靜極了,等走進天井院落,才發現,所有人都擠在一間屋外。
一聲不吭,仿佛生怕打擾棋手對弈。
齊平不慣這脾氣,直接擠了進去,惹得不少棋手瞪他,卻無人與他說話,或者阻撓。
並不是因為這身皮,而是因為,此刻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局棋上。
齊平很快也看到了屋中對坐的二人,看清了那少白頭,神情平淡的青年。
也看到了那張熟悉的,在太子東宮看過的臉。
此刻,宋九齡老邁的臉上,沁著汗珠,腰背前傾,死死盯著棋盤,完全忽視了齊平的到來。
倒是范天星,還有閒暇瞥了他一眼,在看到錦衣後,微微蹙眉。
「啪嗒。」宋九齡斟酌良久,用中指與食指捏起一顆白子落下。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這顆棋子牽引到了棋盤上。
范天星沒有半點猶豫,隨便抓了一枚黑子,按在了一處,仿佛根本無需思考,亦或者……他已將對手所有的應對,未來的可能,都計算完畢。
宋九齡陷入了長考中,久久不動,沒人打擾。
這一刻,就連風兒都輕柔了起來。
棋盤上此刻的局勢已經相當複雜,白子黑子纏成了一片,大部分觀戰的棋手,甚至都已經有些看不懂。
那是棋力水平差距過大所致,當他們試圖用自己的邏輯去分析,卻發現兩人的落子,全然與構想不同。
這只能說明,彼此看到的世界已經不同。
清瘦院長眉頭糾結成了疙瘩,他還能跟上雙方思路,所以無比緊張。
在他看來,此刻局勢極為險峻,雙方就仿佛走在冰面上,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局勢複雜而混沌,好似誰都有可能獲勝,這讓他焦急之餘,卻也是腰背挺直了許多:
哼,雖然我們輸了,可你也不是全無敵手,程大國手尚未露面,只須老太師出手,便能廝殺的難分難解。
如此看來……今年的棋戰,還是涼國贏面大。
想到這,他神情輕鬆了許多,終於注意到了突然出現的錦衣少年,微微一怔,心說鎮撫司的人來這幹嘛。
又見少年專注地盯著棋盤,暗暗搖頭,心說你們這幫武夫,如何能看的懂?
罷了,只要不亂說話,打擾到太師便好……
這也是其他棋手的想法,然而就在下一秒,低頭觀察的棋局的齊平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溫和地對宋九齡說:
「不要強撐了,沒有必要,投子吧。」
投子代表認輸。
這一刻,周遭一道道凌厲的目光刺來,那是圍觀的棋手們,他們惱怒於這錦衣突然出聲,打擾太師思考。
等聽清齊平的話語,惱怒便成了憤怒。
心想此人到底站在哪一頭,分明是涼國官差,怎竟出言譏諷?
莫非是與那南人是一夥的?
棋手們想要痛罵,卻又不想出聲干擾,想伸手拉走這錦衣,看到那腰間佩刀,又有點遲疑……
清瘦院長怒了。
在他看來,眼下局面勢均力敵,勝負只在頃刻之間,太師贏面很大。
齊平此刻出言,分明是要搗亂,當即作勢驅趕,旁人怕這幫閻羅,他不怕。
就連洪嬌嬌與裴少卿都有些頭皮發麻,心說你要幹啥?
只有氣定神閒,長發如雪的范天星驀然抬頭,看向齊平,倨傲的眸中閃過一抹訝色。
下一秒,鬚髮皆白的宋九齡結束長考,長嘆一聲,抓起兩顆棋子,放在棋盤右下角。
這不是落子的動作,是投子的規矩。
宋九齡失魂落魄:「我輸了。」
棋舍內,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