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桑樹村,陰魚和琉璃(2/2)
不消片刻,伴隨噼里啪啦的抽打聲,一聲聲帶著粗重喘息怒喝響起,「我叫你起壞心思,我叫你還想跑,記住了,你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
明顯帶著捂嘴的淒哭,想哭又不敢大聲的壓抑,久久不能平靜。
桑樹村的百姓,充耳不聞,似乎對這本不尋常的哭喊,早就習以為常。
也是。
封建社會,鄉下老漢,教訓婆娘。
誰還不是這麼個狠勁。
只不過,老爺子常春家的婆娘。
年輕著哩。
……
陳風快馬加鞭,回到京都。
先去馬行還了黑膘馬。
這才往雨前巷趕。
遙遙看見大槐樹,又轉身走了。
為啥。
陳風從早到晚粒米未進,想到空著肚子回去,指不定大廚琉璃又要給整什麼黑暗料理,還不得趕緊吃飽了再說。
攔了有挑夜爐賣混沌的。
陳風咣咣咣一口氣幹完三大碗,這才拍著微微脹的肚皮往家踱。
要是琉璃再喊吃飯,就把鼓肚皮挺給她看,就說司里打牙祭,剛吃飽就回來了。
到了雨前巷,拐過大槐樹。
陳風往家一瞧,下意識就撓了撓頭,心說,今天這是怎麼了,哪哪都奇奇怪怪的。
但見,小院緊閉的院門外。
一個翩翩公子,面淨無須,儒雅長衫的青衣書生,正手拿一方白帕在那擦汗。
這書生一臉後怕的樣子,跟見了鬼一樣,臉色慘白。
神神叨叨的,嘴裡不知在嘀咕什麼,站在自家門外,進又不進,退又不退,兩條腿,還在那微微顫抖。
陳風見那模樣,更加奇了,心說,這晚風微涼,小伙子哪來這麼多汗?
站自家門外,是遇到難處想尋求幫助?又拉不下讀書人那張薄臉,緊張到出汗?
陳風自我推測,京都看到書生不奇怪,趕考時候城裡到處外鄉來的讀書人,住宿不便,多有借宿老鄉家的習慣。
不過,如今不是趕考季,這書生又是為何?
陳風轉念一想,永興帝六十大壽將至,早已頒布將游城與民同樂的計劃,這書生莫不是告御狀的?
「那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陳風謹慎著措辭,捏著語氣,往書生問來,還指了指院門,補充道:「這是我家。」
書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一跳,條件反射做出攻擊姿勢,見說話之人是個俊俏無雙的年輕人,心下的警惕,稍緩。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艱難吞下口水,指了指院門,又指了指陳風,「你……你家?」
嘿,什麼眼神,擺明了不相信,是那種「就憑你?也配?」的眼神。
陳風就不樂意了,我好心問你有什麼難處,你竟然把我當窮壁,得,你愛上哪上哪。
陳風不再搭理書生,舉起手敲響院門,「開門,我回來了。」
書生隨著陳風舉手的動作,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他喉嚨發癢,支支吾吾,也不知道在說啥,「別……別……別。」
別了半天,一句囫圇話也沒說圓,淨顧著在那顫腿了。
「豬,你回來了啊。」院門從內拉開,銀髮飄舞,琉璃笑嘻嘻擠出半張臉,剛眉開眼笑,又凝住了笑臉。
她朝陳風身後那書生說道:「你怎麼還在這?」
「就……就走。」書生冷汗如雨下,說話不利索,嘴上說著要走,腳下顫啊顫,就是邁不開腿。
「怎麼回事?」陳風回頭望一眼奇奇怪怪的書生,又望一眼冷哼一聲以示不屑的琉璃。
「這人鬼鬼祟祟的,爬牆頭往裡探,被我敲了一竹竿,哼,半夜三更,爬人牆頭,不是好人,長了一副讀書人模樣,盡幹些斯文敗類的事……」琉璃叨叨叨,嘟著嘴,牽著陳風的衣角左搖右擺,委屈地向陳風數落,模樣就像家裡大人回來了,有了主心骨,迫不及待把被人欺負的事,急不可耐地倒豆子往外倒。
書生一副見了鬼的模樣,瞳孔都快渙散了,看了琉璃撒嬌的模樣,趕緊低頭盯腳底板,恨不得把頭都埋脖子裡。
心中卻是在想,我沒看見,我眼瞎了,這是幻覺,這不是她,她怎麼可能在這,不不不,這是她,不不不,這不是……
書生可不就是那恪守棺下陰魚分出的那一縷分魂。
來到陽間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劍爐廢墟。
那裡殘留的陽魚的氣息最為濃郁。
因為斷劍兩界陰陽煞的緣故,他尋著那氣息,又來到了雨前巷陳風小院。
看到琉璃真容的那一刻。
他啊。
人傻了。
「算了,讀書人都不容易。」陳風拍了拍琉璃的頭,順著她的銀絲溫柔擼毛。
琉璃嫌棄地給了陳風一個白眼,卻是沒有排斥這動作。
「對對對,不容易不容易。」書生冷汗津津,濕了後背,順著陳風的話,又不敢多說。
「那行吧。」琉璃驕傲地揚起下巴,朝書生頷首道:「以後好好做人,不要爬牆,知道不。」
略顯突兀的話,在陳風聽來,有些過了。
但在書生耳中聽來,如聽仙音。
他忙不迭是直點頭,嘴裡嗯嗯嗯應著,也不敢抬頭去看人,覺得這話在她嘴裡說出來,似乎理所當然。
琉璃揮了揮手,也不知怎滴,竟脫口而出一句,「滾吧」,說完才後知後覺,自己搞什麼,怎麼這麼沒禮貌?
他不好意思朝書生看去。
那書生如蒙大赦。
當即就……滾。
是真的用滾的姿勢。
陳風跟琉璃對視一眼,兩人臉色怪怪的,眼神交流。
「你把人腦子敲壞了?」
「我懷疑這人本來有病吧!」
書生一路滾走,直到看不到小院。
這才心有餘悸起身。
他一臉後怕,心道,她怎麼在那?是在體驗凡塵生活嗎?還好還好,還好沒有認出我,否則又要被拔鬚當剔牙棒。
他摸了摸額頭的地方,似乎想到什麼不好的回憶,冷不丁打了個擺子。
書生嘶了嘶牙,打定主意,這雨前巷,不,這京都打死不進了,找到另外一半,馬上回到恪守棺下,再也不出來了。
他屈指一彈,一點星火在指。
他順著星火火勢飄忽的方向,越走越遠。
「找到了。」書生熄滅星火,抬頭眼中蘊出笑意。
靜謐的月色夜空下。
一排排如屋高的桑樹,落下銀白餘暉,宛如冬日的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