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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意難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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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可知,自己在說些什麼?」

虎嘯般低沉、雄渾的怒喝聲,在空曠的大殿內反反覆覆的迴蕩。

殿下三人,置身回音之中,心中都油然而生一種渺小感。

李斯與蒙毅默默的垂下了頭顱……

獨獨韓非面不改色,咬字清晰、鏗鏘有力的說:「下臣自然知道自己在說些……」

「右相慎言!」

未待他說完,李斯便打斷了他,義正言辭道:「誰人都可以來向陛下求這個恩典,我李斯可以、他蒙毅可以,獨獨你韓非不可以。」

「因為你韓非乃是我大漢右相,當世法家魁首、當朝法治旗幟!」

「你非但不能來求這個恩典,還必須與宮外那些狼狽為奸、同流合污之輩,割席斷交、勢不兩立!」

「唯有如此,你韓非才不負陛下天恩,你法家才不負陛下器重!」

什麼叫裝糊塗的高手?

李斯就是!

他分明比誰都清楚韓非來求這個恩典的用意,卻硬生生將其歪曲成了另一回事。

且乍一聽句句訓斥,實質上卻是句句都是提點,句句都是回護。

無形之中,還附和了陳勝一把,代陳勝說出了他不能說出口的心裡話。

陳勝也果真不語,默認了李斯的說法。

韓非沉吟了片刻後,忽而正色道:「下臣有要事,要私下奏請陛下!」

陳勝隱約間猜到了他要說些什麼,頷首道:「准奏!」

李斯與蒙毅只好揖手道:「老臣(微臣)告退!」

二人躬身退出大殿。

「嘭。」

兩名全副武裝的魁梧王廷侍衛,緩緩合上沉重的殿門。

殿門剛一合上,李斯與蒙毅就不約而同的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如釋重負的長吁一口氣。

末了,李斯換上了一副笑臉,主動向蒙毅揖手道:「中書令,蒙大人,老夫方才迫不得已行權宜之計,請蒙大人海涵一二。」

蒙毅當然不想原諒這隻老狐狸,可這老狐狸都拉下老臉了當眾向他致歉了,他還能說什麼?

他只能不情不願的回道:「李相爺言過了,下官不敢當,只是下回再有這樣的事,李相爺衝下官一人來,別帶上我們王廷侍衛可好?我王廷侍衛三千袍澤弟兄,一心效忠大王、拱衛王駕,不畏生死、不避水火,拳拳之心、可昭日月,容不得半分污衊!」

李斯聽到一半就心道了一聲「不好」,餘光一瞥左右,周遭的王廷侍衛們,果真無不虎視眈眈。

……

大殿中。

陳勝步下大殿,行至韓非面前,惱怒的低喝道:「你到底是喝了什麼迷魂湯?還是說,有人威脅於你?你說個名字,我這就命人去砍了他的腦袋!」

韓非反水,的確是出乎了他預料的。

而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也的確很致命。

以韓非的身份和地位,若是連他都聳了的話,那大漢的法治就是個屁!

「大王說笑了。」

韓非笑了,笑容說不出的平和:「下臣好歹也是我大漢右相,何人敢生此滔天惡膽,挾持下臣?」

「別給我扯淡!」

陳勝不吃他這一套:「你今兒要不把話說清楚,我即刻命人徹查觀瀾閣,一應可疑人等盡皆捉拿下獄!」

韓非沉吟片刻,忽而輕嘆了一聲:「臣嘗聽聞,追尋法理追尋到極致,容易喪失人性,大王以為如何?」

陳勝聞言,大感熟悉,心下仔細一尋思,這不是昔年他決意放百家入稷下學宮之時,對李斯說過的原話嗎?

他氣笑了:「你這是在跟我玩兒『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把戲嗎?」

韓非:「原來這句話竟是出自大王之口嗎?難怪下臣越是下心琢磨越覺得微言大義!」

陳勝:「你別告訴我,就是因為這句話,你才產生『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之念?」

韓非平靜的面對陳勝,說道:「大王,『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乃是我法家徒的至高追求。」

「然大王不是我法家徒,所以這不應是大王的追求。」

「若要有人為法治殉道,下臣可往,千千百百法家徒可往!」

「大王不可往!」

「這並不是下臣認為,大王的命,比我法家徒的命更高貴。」

「而是大王擔負的責任,與我等不一樣,大家各行其道、各司其職!」

「我等法家徒,若能為創法治先河而獻身,乃得償所願、三生有幸!」

「而大王肩負我大漢江山社稷,卻舍萬民生計、家國安危,為區區法治殉道,看似不世明君,實為捨本逐末一懦夫是也!」

他說得很慢,語氣也並不激烈,但平靜之中卻帶著一股無懼生死的大無畏氣概!

陳勝怔怔的看著他,好半晌才笑著讚嘆道:「可以啊你,還記得當初剛認識你那會兒,你滿腦子都是如何宣揚你法家精義,眼裡除了你們法家的精義,別的什麼都看不到,現如今竟也能站到更高層面,公允的俯覽百家精義……」

韓非現在的思想高度,已經很接近他了。

陳勝是什麼家?

雖然他一手扶持了法家、儒家,發展了農家、兵家、墨家……

但事實上,他什麼家都不是。

如果硬要說有,那就是實用家!

什麼有用,就用什麼的實用家。

韓非也笑著回道:「全賴大王點撥,否則下臣定然還是昔日那隻坐井觀天的蟾蜍。」

「所以……」

陳勝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平靜的說道:「你們就計劃著,先讓我出面大赦天下,接著由你們司法吏出面,強行將這些罪犯一體處決,事畢之後,再由我來追究你們越權、犯上作亂、草菅人命之重罪,成全你們以身祭法的最高理想?」

韓非怔了怔,無言以對……他並不奇怪陳勝能看穿他們這點小伎倆,似陳勝這等雄才大略的開國帝王,若是連這點小伎倆都看不穿,那才是怪事!

他奇怪的是,陳勝竟然會將這件事翻到檯面上,攤開了講!

有些事,可以做。

但是不能攤開了說。

陳勝既然將這件事翻到了檯面上說,那就意味著,他不準備這麼做……

好一會兒後,韓非才苦笑道:「大王這又是何必,您是要做那功追三皇、德超五帝之千古一帝的,何必讓這些惡貫滿盈的人渣滓,髒了您的雙手?」

陳勝風輕雲淡的說:「這事兒擱在我手,頂多也只是髒一髒手,可若是落到你們肩上,那可是要斷子絕孫、遺臭萬年的!」

韓非大聲道:「若能以身祭法,下臣又有何懼……」

陳勝粗暴打斷了他的爭辯:「可我不願意!」

韓非還張著嘴,卻已經失聲……

陳勝看著他:「你們主意算計得這麼精,怎麼就忘了算一算,我肯不肯、我願不願、我會怎麼想?」

「怎麼?在你們的眼裡,我陳勝就是一塊只知得失利弊的石頭?只需因勢導利,我就會老老實實跟著你們的主意走?」

韓非連忙說道:「下臣不敢!」

「不敢?」

陳勝嗤笑道:「你們都將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還有什麼不敢?」

這話,韓非沒法兒接、也不敢接了。

陳勝倒也沒有再為難他,轉身到一旁將平日裡蒙毅坐的椅子拖過來,坐到韓非的對面,心平氣和道:「不妨給你透個底,我其實也想過抬一抬手,暫且留這些人渣滓一命,哪怕將他們全發配到各大礦場裡給我們挖礦挖到死呢,也總歸是能給我發揮點餘熱不是?」

殺這些人容易,收拾爛攤子太難。

鐵血大秦是因何二世而亡,陳勝還沒有忘記。

「怎奈,這些人渣滓,自己不肯給自己留活路……」

陳勝合上雙眼,聲音越發平靜:「我召宮中所有識文斷字的謁者、侍衛、宮人到此,翻閱這五萬份罪狀,試圖從中找到一些罪不至死的罪狀,作為大赦天下的由頭……」

韓非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不敢置信的問道:「一份都沒有?」

陳勝深吸了一口氣:「一份都沒有!」

殿內這一地的罪狀,算是給他上了一課。

一堂生動又形象,還非常深刻的人性黑暗面課程!

至於到底有多深刻……這麼說吧,這些罪狀上出現得頻率最多、也是最不值一提的罪名,就是『人祭』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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