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記帳(2/2)
李由瞅著老父親得意洋洋的模樣,雖然不大想給老父親借題發揮的機會,但老父親所說,的確是事實!
連朝中改制三省六部,都是老父親一手主導。
還有誰敢豪言,他比自家老父親更了解大王、更了解朝堂?
李由不情不願的捏掌作揖道:「請父親大人點撥。」
李斯斂了笑容,神色肅穆的一句一頓的緩聲道:「你可曾聽聞過:『忠誠不絕對,便是絕對不忠誠』?」
李由怔了怔,心頭瞬息之間便轉過了無數個念頭,面色慢慢變得難看:「不,不會吧?」
「為父也是剛剛才看明白!」
李斯輕嘆道:「原以為此事與我李氏無關,若是主動趕著去表態,反倒有些做賊心虛的嫌疑,可若是連紅衣軍內都有這般大的動靜兒,我李氏若是再不表態,確是有負上眷了……」
出於他本身的意願,他自然是不願意去表這個態的。
畢竟世家大族在九州紮根千百年,決計不是一兩次大清洗就能清洗乾淨的。
處在他現在的位子,若是公然站出去表態站大漢,定然會招至九州所有世家大族嫉恨!
這些世家大族奈何不了大漢、奈何不了大王,難不成還奈何不了他李氏嗎?
但紅衣軍的反應提醒了他……這件事的大小,並不只由這件事本身來決定,還與外界對於這件事的反應有關。
一滴水,在水裡自然不顯眼。
可若是落到了油鍋里……可不就炸鍋了?
李由很快便理清了個中頭緒,一咬牙道:「那兒子隨父親大人一同進宮面上!」
李斯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方才還覺得你成長了許多,怎一回頭就又這般不知所謂……同為父一同進宮?為父什麼身份,你什麼身份?你有何資格隨為父入宮?還是說,你想告訴大王,我李氏插手軍伍?」
李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振了父綱的李斯,神清氣爽的站起身來,一甩大袖,挺胸抬頭、大搖大擺的往書房外行去!
老子還在,哪有兒子出去遮風擋雨的份兒!
……
黑雲籠罩長寧宮。
氣壓陰鬱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數百位高冠博帶的「仁人志士」,跪在長寧宮大門外,從長寧宮大門沿著通向長安區的長街,排出一兩百丈!
李斯走出馬車,站在車轅上,居高臨下的俯覽這數百位仁人志士,他在其中發現了一些朝中官吏、儒家大儒、地方鄉老……
而這數百位仁人志士,也都微微抬起頭來,目光詭異的望向這位即將走馬上任中書令的大漢首輔,心頭都在猜測,他這個時間入宮,所為何事。
李斯面無表情的走下馬車,理了理衣冠正要入宮,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一輛絕不該在此時出現的馬車,出現在宮門另一邊。
他伸出去的前腳,捕捉痕跡的收了回來。
……
陳勝獨坐在晏清殿上,俯瞰著下方密密麻麻的、幾乎鋪面了他整座大殿的紙張。
臉色青一陣赤一陣,額頭上的青筋不斷的起伏。
按在鑄鐵臥虎大椅上的雙手,十指更是深深的嵌進了生鐵當中……
他吸氣。
不斷吸氣。
卻仍舊壓不下,心頭激盪的怒意!
「啪!」
他抓起硯台,重重擲於殿下,炸成粉碎。
殿外值守的眾多謁者、王廷侍衛、宮人,聽到這聲炸響無不是嚇得身軀一震,卻無有一人敢伸頭進去看一眼。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大王!
仿佛這金陵的天都破了個大洞……
適時,一名王廷侍衛拎著佩劍、墊著腳尖,輕手輕腳的走到滿頭大汗的蒙毅面前,抱拳低聲道:「統領,右相韓非、左相李斯,在宮門外求見!」
『他們現在來湊什麼熱鬧?』
蒙毅本能的皺起了眉頭,沉聲問道:「可有奏章遞進來?」
王廷侍衛回道:「沒有!」
蒙毅鬆開了眉頭……沒有奏章,就說明這二人不是來向陛下請恩典的。
他沉吟了片刻,一咬牙道:「我去請示陛下!」
說完,他就在周遭眾多謁者、侍衛、宮人如看勇士般的崇拜眼神中,壯著膽子、踮著腳跟,深吸一口氣,一腳踏入晏清殿內。
下一秒,他只覺得眼前一花,奔騰翻湧的血海,取代了布滿白紙黑字的空曠大殿……
「陛,陛下!」
蒙毅連忙捏掌一揖到底。
「何事?」
低沉的聲音,從殿上傳來,蒙毅眼前的血海幻象亦隨之消散一空。
蒙毅沒敢抬眼,捏掌作揖道:「啟稟陛下,右相韓非、左相李斯,在宮門外求見!」
這一次,殿上停頓得格外的長。
蒙毅感覺,好像有好幾個時辰那麼長。
「宣!」
當熟悉的聲音再度在殿上響起的時候,蒙毅才發現自己的背心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唯!」
他再揖手,躬身退出大殿。
片刻之後,蒙毅推著韓非的輪椅,與李斯一道進入晏清殿。
李斯進入殿內,目光一觸及到鋪面了整座大殿的白紙黑字,就如同觸了電一樣猛的收回來,眼觀鼻、鼻觀心。
二人正要捏掌見禮,殿上的陳勝便粗暴的打斷了二人見禮:「閒話後敘,李公此來,也是來為這些人渣滓求情的麼?」
李斯連忙一揖到底:「陛下,老臣此來並非是為這些觸犯吾大漢律法的為非作歹之徒求情,而是來請問大王,既是刑事案件,為何不交由刑部審理?」
「既已證據確鑿,為何還不下達判決文書?」
「再有……蒙毅何在!」
一旁充當背景牆的蒙毅愣了愣,連忙回應道:「下官在!」
李斯大步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指著他的鼻子,厲喝道:「長寧宮乃吾大漢中樞、人皇居所,萬民朝聖之地,怎能容閒雜人放肆!」
「你王廷侍衛,到底是幹什麼吃的?」
「若爾等無力負擔長寧宮守備,儘管將換防申請書打到本相手中,本相即刻准許爾等換防!」
蒙毅低眉順眼的任由唾沫星子在自己臉上亂拍,心頭卻在嘀咕道:「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表忠心,拉我們王廷侍衛墊腳……」
殿上的陳勝亦是不置可否的輕笑了一聲,轉而看向韓非:「右相呢?你又因何入宮?」
韓非端坐在輪椅上,面色如常的向殿上揖手道:「下臣此來,乃是代天下人,向陛下求一個恩典!」
陳勝面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一字一頓的沉聲道:「右相可知,自己在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