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來客(2/2)
許央又恢復了他錘鍊筋骨,學習技藝的日常。
師父好像有些著急了,從許央二人勞役回來,便開始讓許央接觸炒鋼法了。
「時局不穩,商洛城不知還能待多久!」
這是師父給的措辭,可許央就是覺得意外。
師父一直強調是自己的技藝完美,歷練完美,這時候卻突然加快而來進度······
好在許央做事歷來專注,只要專注於某一件事,就會整個身心放進去,不受干擾。進度快了,倒也沒影響許央在炒鋼法上的進步,就是錘鍊筋骨,也沒有出現多大的茬子。
每日寅時起床,卯時開門。從勞役回來,過去一個多月了,許央就這樣過,炒鋼的手藝也算是入門了。
很尋常的一天,剛剛過卯時,許央才打開鋪子的擋板,就有一老頭,都沒有搭理許央,直接就進了鋪子。
老頭倒是一副農夫的打扮,只是進了鋪子以後,並沒有像一般的農夫那樣諮詢農具價錢,而是到處亂轉,還很是不自覺的翻看,嘴裡嘖嘖個沒完。
田豐這時候應該是夾著鐵胚放在砧子上,等著許央來作業,卻一副見了鬼的樣子,張嘴哈氣。
就是師父也不再是那種古井無波的神情,許央注意到師父臉上動容的那一剎那。
什麼人?許央的疑問沒停多長,師父居然開口對許央說:「關門吧!」
許央不得不把剛剛拆下來的擋板重新裝上,疑惑的看著那老頭。
「這麼多年了,你就會這一種辦法?傳承弟子換了一茬有一茬,死了一個又一個,咋就不知道變一變?」
「歷練,歷練,操控一個勢力,什麼樣的歷練完不成?非要這樣隱匿形跡,藏頭藏尾。」
這老頭的話讓許央發毛,能聽懂這是在指責師父的做法了,偏偏師父好像沒有反駁的意願,就聽這這老頭嘟囔。
師父好像除了老頭剛進門的一瞬間有變化,這時候就跟那老頭的話說得跟他無關一樣,只是從案桌後走出來,不理不睬的自顧自往後堂走。
「祖家的那幾個兒郎沒了,受不了你那所謂的筋骨錘鍊,好好的聰穎之才,硬是被你折磨早夭了。不知道你會不會時常想起沖之祖師當初對你的提攜?」
這老頭一邊說,一邊跟隨師父往後堂走,相當的自然,一點都沒有做客的覺悟。
「許行當初開創一家,絕對不曾想過農家人不再沉心農事,而是成為禍亂天下的謀主!陳甲、陳幸二祖也沒有留下農家進入權貴的遺言。」
「時辰八節,你敬祖時,可能做到問心無愧?我能!不依附權貴,不霍亂天下!」
說到祖沖之祖師,觸到師父的痛點了。語調很平緩,聲音也不高,許央卻能聽到師父那種傷感。
當年師父歷練時,有幸遇到祖沖之,也是因為遇到祖沖之,師父為師門開創了天文一門的新學科。
後來,師父一直在祖家的後裔中找尋好苗子,聰慧者不少,卻沒有一個完成過師門的歷練,也就有了早慧易早夭,天妒英才的說法。
這是師父一生的痛,容不得人說道。
這老頭就是專門來找茬的,盡揭瘡疤。
許央捅了捅田豐,讓他解惑。
「這是傳承門派的一代主公,農家人,稼穡堂農正,以官名為姓名,跟主公多年的······」田豐不知道怎樣往下說了,沒法對主公跟那些傳承主公的關係定義。
許央仿佛明白了一樣,點點頭。
「你明白?」
「當然,無非是相愛相殺。」
都是先秦諸子百家的傳承話事人,上千年傳下來,就算是再有怨,也基於這種身份,基於儒家獨大的現實,讓他們惺惺相惜了。
許央也清楚了,這樣的爭辯他不能摻和,也沒資格摻和。
「你當年也是以武將馳騁沙場,以文士教化天下,以遊俠行俠仗義······」
「也正是因為有過那樣的經歷,才讓我明白了傳承比這些都重要!」
倆老頭嘴裡一直沒停,相互揭老底鬥嘴,一點不留情面。
「嘿嘿,兩甲子的壽命,你還能活多久?那後生是親傳弟子吧?他廢了,你還有時間再調教一個?」
「這應該是你第十八個親傳了吧?前面的呢?在漢之前,墨家何等榮耀,一千多年過去了,世間可還有墨家?你就準備這樣旁觀世事滄桑,然後讓墨家消亡?」
「別跟我說墨家弟子千千萬,那都是怎樣的存在就不要讓我嘴損了,我也能積點德。」
倆老頭拌嘴一直持續到田豐把茶煮好了,才算有了停歇。
許央垂手恭敬的站在師父身後,此時沒有他坐下的份。這一點,不管是師門,還是那些傳承下來的古老門派,都相當注重。
按照許央曾經的理解,一直以為禮儀之類的都是儒家教義,經師父教導才知道,儒家只是將諸子百家的禮儀彙編了,凝練了,提升了,並且理論化了,還以此榮登顯學大位。
這些尊卑的禮節,在傳承門派執行的甚至比皇家還要嚴格。
「天下要亂了!」
那農正突兀的說了這麼一句。
事實上是這天下已經亂了,只是,這與這些傳承門派又有何干?許央有點不懂,農正跟師父說這個幹嗎?
在許央的印象里,傳承門派不就應該是隱名埋姓嘛?就應該是做每個時代的旁觀者,正兒八經的坐看雲捲雲舒,然後說一句:且看他起高樓,且看他宴賓客,看他樓塌了······
這也是許央歷經兩世最希望的生活,也是許央接受師父帶著他遊歷,歷練百工而甘之若飴的根源。
還好,師父只是輕輕的啜著茶,默默的看那農正一眼,沒有回應。
「六十多年前,你以武將馳騁沙場,有舉世之功卻功敗垂成。當年你意欲斷絕紅塵俗緣,我上山門討教,以一招敗於你,堵上了我開口的路。」
「如今天下再次有大亂跡象,我又來了······」
說完,農正已經起身,做一個請勢,站在後院,盯著師父。
「還如當年一樣?」
師父也緩緩起身。
「一樣。我敗了,聚議時我將你的事一力承擔。我勝了,你的親傳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