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跨海行(1)(2/2)
夫妻相見,卻先談公事。
「吐萬長論已經降了,嶺南馮氏那幾位要來見你,晚兩日到,我讓謝鳴鶴代領全軍……但彼處多是新附之兵,得遣一名資歷大將過去。」白有思如數家珍。
「讓程知理去蜀中做收拾,他跟王厚熟悉,又八面玲瓏,而且此番招降得力,正要與他個由頭抬舉起來做龍頭。」張行立即給出人選。「至於馮缶,讓他來就是。」
白有思點點頭,繼續來言:「關於征伐江東的人選,謝鳴鶴明顯有些顧忌,他擔心讓李定、徐世英這類人去,會亂殺人。」
「想這個太早,現在東都如鯁在喉,肯定要先處理東都。」張行認真道。「東都既下,江南那裡再怎麼折騰,都不礙事……讓謝鳴鶴不必著急。」
「那就沒有公事了。」白有思繼續點頭,復又來問私事。「我那個幼弟,聽說失蹤了?」
「不是失蹤,是讓薛仁……就是你父親提拔上來的自己的摩雲金翅大鵬,讓他給帶到河東老家去了,我不好遣人去取,你這邊忙完了,從那邊走一遭便是。」張行稍作解釋。
白有思再三點頭,終於不語。
「那咱們就去吧。」張行見狀也不再多說什麼。
就這樣,風雨稍緩,夫婦二人離開已經相當熱鬧的皇宮,依舊是自玄武門出,然後轉出內苑,直奔城外一處地方而去……兩人既出,竟然只有牛河一人察覺,卻也沒有聲張。
實際上,便是牛河也只是此時才曉得,白有思竟然到了。
出長安,冒雨過阿城,沿渭水一路向西,過始平、鄠縣,抵達司竹園,轉向南面,抵達一處小山前。二人隨即從空中落下,平步登上小山,轉過一處山坳,便來到一處墓葬前。
此時雨勢稍緩,白有思沒有著急去看那新墓,反而去瞅周圍其他墓葬,然後不禁苦笑:「傳聞竟然是真的,他起兵後,長安的大魏忠臣竟然扒了白氏幾代男女老幼的墳……他便是再順理成章,輕易奪取長安,還報了仇,可來到這裡時,也只能給先人立個簡單空墓。」
「你來祭拜過此地嗎?」張行好奇來問。
「來過兩次,但沒有上來參與祭祀。」白有思眯著眼睛答道。「第一次年紀尚小,第二次來是從太白峰上下來,他來接我,經過此地,他自己來做了簡單祭祀,沒讓我上來……我當時還以為自己是女兒的緣故,還想著要去東都出人頭地,現在想來,他只是覺得尷尬。」
「那你還認不認這些姓白的?」張行追問道。
「還是要認的。」白有思沉默片刻。「他們現在肯定想認我,我也沒道理推開他們……不過最關鍵的是,我不能不認這個爹。」
話到這裡,白有思頓了一下,言語稍顯艱難:「當年我去找你,他覺得是因為我猜到了自己身世,但其實呢,且不說當時不知道,便是知道,也要認他這個父親的……我當日走,只是因為晉北的事情他做的太不似人,我不認他這個君罷了。當然,在他眼裡,爹和君,本就是一體的,我也無可辯駁。」
說著,白有思走上前去,朝著新起的墳塋恭敬三叩九拜,拜完之後再起身,身上衣服竟然沾了泥水,頭髮臉上也有雨水,卻只是不管,拜完便轉身往外走。
「是否類似?」張行望著走過來的妻子,忽然問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如何類似?」白有思迎面立定,稍作搖頭。「你當日雖只是祭送同袍,可天下之大卻只有一個同袍……而父親雖確係是我的父親,但人生虛存幾十歲,又何止是父親呢?丈夫親眷,友人事業,還有修為跟師父呢……我走前再去看看恩師。」
「當日你來時,我其實便想到過今日。」張行撫去對方臉上雨水,復又抬頭看了眼越來越薄的雲層,不由喟然。「不是他殺了我,便是我殺了他……八年了?」
「看從哪兒算。」白有思順勢挽住對方落下的胳膊,一起往外走去。「我去找你,七年;沽水浮馬,八年;大河畔遇到你,十年……還是十一年?」
「算十年吧,十年好聽。」張行笑道。「李四那日就說什麼十年征戰,他其實是從咱們跟他認識開始算的。」
「咱們都老了。」白有思忽然動了個念頭。「要不要個孩子?」
「隨緣吧。」張行倒是平靜。「先下東都,再論其他,到時候你若還想要孩子,那就要。」
「剛剛忽然就有了念頭,現在忽然又沒了這個念頭,看天意吧。」白有思搖頭道。「有人說……你若不殺司馬正,就不能成事?」
「未必。」張行也搖頭。「天下之大,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什麼意思?」
「就是說,以天意之寬宏,以這天下之大,想要湊點東西,不就是登月嘛,未必要他司馬正做柴薪。」張行嗤笑道。「司馬正這是既低估了天意之寬宏,也小瞧了天下英雄,還高看了自己。」
「你準備収降東都?」晚間的宮城內,李定明顯蹙眉。「如何収降?」
「不是說一定収降,還是要做好打的準備,但可以同時試一試。」張行做了糾正。
此時,宮城內臨湖大殿內,很多降人第一次見到此類大會,明顯有些不適應,而黜龍幫舊人們卻早已經進入狀態——首席跟龍頭們坐內圈,大頭領們坐外圈,頭領們坐在外殿來看,彷佛在鄴城一般無二,而且考慮到此間龍頭、大頭領之匯集,除了幫內頭領以上的追認還需要全幫大會,大部分事情都可以直接做決定了。
前面的還好,程知理入蜀,發布一下暫署大頭領、頭領名單,舉行一次臨時科考,安撫關中百姓什麼的,都很順利。
但很快,即便是從穩定關中局勢和基本的人事任命開始,大家就發現怎麼都繞不開東都了……東都面積不大,卻是天下正中,黜龍幫目前的地盤已經將東都全部包住也不耽誤它的存在影響到一切。
更不要說這是預設的最佳首都,不拿下他,連把大行台改成南衙和朝廷直屬部台都搞不掂。
如鯁在喉,如芒在口,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於是理所當然的,會議主題變成了如何採取下一步行動以吞併東都!
這個時候張皇帝兼首席忽然提出了和平解決東都的構想。
「怎麼試呢?」單通海也瓮聲瓮氣起來。「關鍵是司馬正這廝又臭又硬……」
你也有資格說別人又臭又硬?
「司馬正只是一廂情願。」張行正色道。「如果我們能抽離東都的各個勢力,就剩他一個人,他想如何可就由不得他了……說不定還能招降呢,白橫秋心裡有個大英的念想,司馬正沒有。」
「所以是要仿效長安?」李定繼續蹙眉來問。
「不能單純仿效。」張行搖頭。「東都和西都不是一回事……西都這裡,大英一度囊括了關中、隴上、巴蜀、晉地,這些地方易手,各處主力被圍殲,都會極大動搖長安人心,最後圍過來的時候,大家都曉得大英要無了,自然也就散了;而東都那裡,本來就是大魏殘餘跟心灰意冷之人,心不可能更散……得抓住特定人心,分而治之。」
「外圍將領好辦,這個時候攥著軍權的,都是想待價而沽的,該打打掉幾個,然後嚇唬也好,招納也罷,總能處置了。」李定雖然一直皺眉,但話說到這裡依然主動開始想法子了。「麻煩的是那些大魏忠臣、司馬正親族,還有李樞……」
「大魏忠臣……」
眾人上來便犯了難,甚至有人忍不住去看張世昭。
「看我作甚?」近來忙碌至極的張世昭無語至極。「我如何能管住那些人?他們那個樣子,說死就死了……誰能攔得住?我反正攔不了,我若去了,只怕死的更快。」
「死了就不好辦了。」白有思若有所思。「死了就同仇敵愾,死了就會讓司馬正覺得自己心裡又有依託了,又有哀兵之態,那就不算和平解決了。」
「那就請曹銘去給他們跪下,給他們磕頭,請他們不要死,而是投降我們大明,最起碼安分回家做個順民。」張行語出驚人。「要還是不行,就請蕭太后也過去磕頭……給他們個道德上的說法便是。」
眾人沉默片刻,有人又忍不住去看張世昭……現在聽了這話,怎麼都覺得剛剛這位「老張三」在暗示什麼……而且,這不會真有效吧?反正這個時候也不必擔心曹銘被東都擁立成皇帝了。
對此,張世昭無語至極,只能往椅背上躺倒,以躲避稍許目光。
「也不是不行吧!」李定誠懇道。「只要沒有都死了,只有部分人被拽出來,這個事情就算是破了……那司馬進達跟李樞呢?這兩人如何?若是殺掉,司馬正必然不能容忍……若是留下,江都來的人跟原本濟陰行台的人如何能服?」
「這事我來處理。」張行閉目脫口而對。「不一定能成,但可以試一試……而且說到現在,不過是一個招降的預案,還是要做好萬一事不成強攻準備的,只是說考慮到司馬正的修為與東都的人口、財富,包括說東都那邊一貫的立場,可以先試一試。」
說來奇怪,聽到做好強攻準備,李定本該請纓,但不知為何,聽到這位皇帝兼首席那句「我來處理」後,其人心中微動,反而沒有爭搶什麼。
倒是王叔勇按捺不住,主動提議:「若是這般,能不能讓我來總攬東都戰事?」
「可以。」張行毫不遲疑舉了手。
隨即,大頭領們和龍頭們紛紛舉手——盡數通過。
四月中旬,黜龍幫便已經整備完畢,分三路出關……其餘兩路不說,啃著永豐倉陳糧的中路軍不辭辛苦,迅速攻克桃林、崤關、澠池,將段威、屈突達打的「僅以身免」……然後卻在前方一片坦途的狀態下停在了此間,距離東都尚有足足百里。
看起來應該是在等待南北兩路,甚至可能是四路大軍匯集。
但也有可能是要仿效長安之戰,誘降、迫降東都,畢竟,就黜龍幫現在的戰力配置,段威跟屈突達能「僅以身免」那是真給臉。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回到東都後沒多久,奉命守衛東都西側衛城的屈突達便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居然是從東都叛離出去的老同袍兼老對手鄭善葉,後者苦口婆心,力勸屈突達投降。
平心而論,這也不算什麼,司馬正在內,東都很多人都做好了心理準備……想偷生的不管猶豫還是堅決,最終還是會投降,只是在等可能的條件;而不想投降的,自然也有了覺悟。
然而,就在四月中旬即將過去的時候,就在單通海的部隊已經出現在伊闕關外四十里而徐世英的部隊出現在河內的時候,在薛萬論這些人翻牆跑出去一百多里地投降的時候,原大魏齊王、現在光榮的黜龍幫頭領曹銘真的回東都「探親」來了。
而且他還不是一個人,是百十號人,裡面有許多內侍、宮人、東都舊日官吏,當然免不了有間諜,但大家都不在乎了,司馬正也不是那種不敞亮的人……而曹銘來到東都後第一件事,不是去見小皇帝和司馬正夫婦,而是帶著此時理論上大魏太皇太后的親筆信去見了蘇巍蘇首相。
你還別說,可能是真心實意的也說不定,他真就「撲通」一下跪下來,鼻涕眼淚全下來了,那是真哭呀!
蘇巍一下子沒掌住,抱著曹銘的腦袋,來了個字面意義上的抱頭痛哭。
一時間,半個坊都在陪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