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 惡臭(1/2)
「雲間樓里不少人身上都有這樣的味道。」黎鄉說:「他們為了掩飾,都佩戴著很濃的香囊……」
難以理解,如此大費周章的雲間樓之下,究竟是為了什麼。
荀青正想要說話,可李白卻察覺到黎鄉在扯自己的袖子,他的耳朵微動,頓時神情一凜,捂住了荀青的嘴巴,拽著兩人蹲身藏進了花叢中。
緊接著,就聽見兩個人影從身後的歧路中浮現。倘若不是黎鄉的提醒,恐怕就要迎面撞上了。
那是一個面色陰沉的中年男人,還有一個汗流浹背跟在後面的管事,從他們身旁走過去,筆直的走向了黑暗深處。
李白的視線被走在前面的人吸引住了。
季獻!
只不過,不同於一個時辰前的雍容與和善,此刻那一張端正的面孔上滿是猙獰。
不假思索的,李白躡手躡腳的跟了上去。。
「這麼點小事都干不好,難道我養你們這幫廢物都是用來當擺設的麼!竟然被兩個小賊輕而易舉的混進來,還被看了帳本!
那個叫做崑崙磨勒的傢伙,吹的自己劍術好像天下無雙,結果每天吃這麼多,完全是個飯桶!。」
在他身後,那個管事不斷的點頭哈腰,不敢稍有違抗。
兩人一直走到一扇巨大的門前,季獻才停下腳步,拂袖怒斥:「行了,滾回去做事!如果不能把那兩個小賊的屍體帶回來,就把你的腦袋帶回來!
還有,伯卿君的貨物今天都要送出去,立刻!」
管事慌不迭的點頭,帶著一隊精悍的劍手匆匆走了。
只有季獻消失在鐵門之後的黑暗裡。
許久,李白收回視線,看向身後,只看到荀青陰沉的神情,還有黎鄉的不安的樣子。
「要不要進去看一眼?」
他輕聲問。
倘若在平常,李白不會有太多顧慮。不論碰上什麼情況,他都始終相信自己有一搏之力。可現在不同,他有兩個必須要保護的人在這裡。
不能讓他們被自己頭腦一熱帶進坑裡去。
「竟然會徵詢別人的意見,真不像你啊。」
荀青無所謂的搖頭,嘆息:「來都來了……不弄清季獻那個傢伙在耍什麼把戲,我是肯定不會走的。
黎鄉呢?在這裡等我們回來?」
「我跟你們一起。」
出乎預料的,那個抱著琵琶的盲人少年猶豫一下之後,咬著嘴唇說:「如果你們回不來的話,我一個人在這裡也出不去。」
「那就跟在我後面吧。」
李白嘴角的草根抬起了微笑的弧度,拔劍出鞘。「我們一起看看,那個傢伙究竟在搞什麼鬼!」
門後的黑暗裡似乎是一片巨大的空間,此刻悄無聲息。
只有些許的微光從遠方的門縫裡漏出來,照亮了隱約的場景,無數龐然大物的輪廓。
龐大的吊裝臂、精細的組裝台,乃至各式各樣的生產工具,就好像是一座規模龐大的機關工坊。
可這未免也太先進了一些。
哪怕對於機關一知半解,可在李白看來,這裡面很多東西,荀青家裡那些設備拍馬恐怕都趕不上!
就在一排排長桌之上還胡亂的擺放著各種機關獸零件和部分,但看上去卻不像是組裝,反而如同……拆卸一般!
此刻諾大的機械工坊,並非是機關獸誕生的場所,更像是將機關獸分屍的地方。
詭異的是,絕大多數工具和設備都還在原位,甚至還有的機關依舊在運行著,持續著呆板單調的動作,就好像上一刻還在正常運行一樣。
但此刻,卻一個人都沒有看見。
甚至連應有的守衛都沒有……
可歸根結底,為什麼要特地在雲間樓下面修建一個機關工坊呢?
「機關……走私?」
荀青愕然呢喃。
難以想像,整個長安鼎鼎有名的銷金窟,奢華無比的雲間樓不過是季獻所設下的偽裝。而真正聚寶盆,竟然就藏在雲間樓之下的這個見不得光的機關工坊之中!
季獻那個傢伙,在暗地裡悄悄向長安以外的地方走私機關獸!
這才是一本萬利的『好生意』!
甚至比走私油鹽茶葉的利潤要高的多得多!
為了保持自身技術的壟斷,一切出口的機關產物都由掌管長安一切機關設施的朝廷機構虞衡司所把控,嚴防死守,杜絕一切窺探技術的可能,甚至每一顆機關核都登記在冊,禁止私下轉讓。
而所有註冊在籍的機關師更是重點監控的對象,幾乎每隔一旬就要向虞衡司遞交自身的狀況說明和產品目錄。
而就算在這樣高壓的管控之下,機關走私依然是一夜暴富的不二選擇。一旦運出藩鎮之外,長安城中隨處可見的機關獸身價立刻暴增百倍以上,不知道多少亡命徒趨之若鶩。
可那卻不過是小打小鬧而已。
根本無法和他們眼前的規模相提並論。
在荀青的眼前,光是最常見的運輸機關獸木牛流馬就有數百具之多……以他窮困多年的人生,完全無法想像,這些機關能夠在長安之外的鬼市里賣出什麼樣的天價。
作為機關師,他甚至想像得到整個過程,在這個工坊中,所有的機關獸是如何經歷了面目全非的改造之後,封裝入箱,通過鬼市的運轉,藏進了堆積如山的貨物中,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搭乘著軌道奚車,去向四面八方……
而其中,有一批貨物比較倒霉,不幸的曝光在鴻臚寺的眼前。。
因此,導致了走私販子們狗急跳牆,令一個剛剛返回長安的機關師,成為了倒霉的人質,被另一個半路扒車上來偷酒喝的劍客所救。
碰巧,那個手賤的狗東西,竟然又從走私販子身上,摸到了自己的機關核……
在那一瞬間,一切雜亂的線索終於接續在了一處。
嚴絲合縫。
再無任何謎團。
「他要害我們,就只是因為我們攪黃了他的好事?」
荀青自言自語,難以置信。
就只是因為這個,就要把他們置於死地,不惜將一個無辜的乞兒捲入其中,冷漠殺死?
只是因為想到如此荒謬的原因,便快要喘不過氣來。
當他低下頭時,終於,和地上那一張七竅流血的紫青色面孔相對,昏暗中,從那一雙失去光彩的眼瞳中窺見自己的倒影。
也看到自己的面孔,一點點的被驚恐所扭曲的樣子。
屍體!
他下意識的驚呼,卻被李白捂住嘴。
「冷靜——」
李白拿出火引,摩擦齒輪,一點火光從黑暗中掃過,很快,又隨著機括的合攏而熄滅。
稍縱即逝的亮光里,照亮工坊中滿地狼藉的屍體。
那些七竅流血的猙獰面孔上還殘留著瀕死的絕望,空洞的眼瞳里冷冷的倒映著他們這些不屬於這裡的闖入者。
仿佛是惡鬼想要擇人而噬。
「是毒。」
李白輕聲說:「這些人全都被下了毒……
他總算明白了,為什麼如此隱秘的工坊中,竟然一個看守者都沒有,甚至警報都沒有。因為原本看守這裡的人和在這裡工作的機關師,都已經被毒死了!
一個人都沒有能逃得過……
「為……為什麼啊?」荀青呆滯的呢喃:「他們,他們不是季獻的手下麼?可為什麼……為什麼……」
「誰知道呢?理由太多了,荀青。」
李白不知道怎麼向眼前的朋友解釋這一切,沉默了許久。
從雲中,到長安,翻越群山,穿過荒野,渡過了大江和溪流,在這漫長的旅行之中,他見識過各種各樣的人。
既有哪怕身陷囫圇也不忘救助無辜者的善者,也有為了一點點利益就不惜背叛摯友,出賣血親的惡棍。
「荀青,這個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人存在……」
他長出一口氣,遺憾的輕嘆:「可有些人,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哪怕是野獸,也不會做出如此令人髮指的惡行。
不論是眼前這些死者,亦或者是那些像是黎鄉一樣被賣到雲間樓的可憐人,亦或者……是那個僅僅是見過他的樣子,就因此而死的乞兒。
在這個巨大的漩渦中,究竟還有多少無辜的骨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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