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2章 薩克斯教授的課題(1/2)
六月的倫敦,終於有了夏天的意思。
陽光不再是春天那種軟綿綿的、試探性的暖,而是實實在在的熱,照在皮膚上有重量。
校園裡的草坪上躺滿了曬太陽的學生,脫了上衣,戴著墨鏡,像一群慵懶的海豹。
但葉歸根和楊成龍沒空曬太陽。暑期課開始了。
農業經濟學的教室在舊教學樓的三層,一間不大的階梯教室,坐滿了二十來個人。
薩克斯教授站在講台上,穿著一件短袖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曬成古銅色的小臂。
「今天講的是非洲農業發展的實地案例,」
薩克斯教授把一摞資料分發下去,「這是我2018年在坦尚尼亞做的調研。你們有一周時間,寫一份三千字的分析報告。報告的要求只有一個:提出你的解決方案。」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舉手。
「教授,是個人完成還是小組?」
「個人。」
又有人舉手:「評分標準是什麼?」
薩克斯教授看了那個學生一眼,是一個金髮的英國男生,穿著件昂貴的polo衫,領子豎起來。
「標準是:你的方案在坦尚尼亞能不能用。」
金髮男生愣了一下。「可是我們沒去過坦尚尼亞。」
「所以你要用腦子想。」薩克斯教授說,「不然你以為大學是幹什麼的?背書?」
教室里有人偷笑。金髮男生的臉微微泛紅,但沒再說什麼。
葉歸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翻著那份資料。坦尚尼亞的一個小村子,三百戶農民,種玉米和木薯。
問題是:產量低、銷路差、沒有加工能力。資料里有數據、有照片、有訪談記錄,厚厚一摞,四十幾頁。
他開始看了。看得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無意識地動著,像在默念什麼。
楊成龍坐在他旁邊,也在看,但速度明顯慢一些。他看東西的習慣是從小養成的——一字一句地讀,不漏掉任何一個細節。這讓他紮實,但也讓他慢。
葉歸根不一樣。他看東西像掃,眼睛在紙面上飛快地掠過,但重點一個不漏。這是葉雨澤教他的——先看框架,再看細節,框架對了,細節就不會跑偏。
四十幾頁的資料,葉歸根四十分鐘看完了。楊成龍看了大概三分之二。
「你看完了?」楊成龍壓低聲音問。
「嗯。」
「怎麼樣?」
「有意思。這個村子的情況,跟紅山牧場有點像。都是偏遠地區,都是農產品賣不出去。但非洲的情況更複雜——氣候、土壤、基礎設施,都比紅山牧場差。」
楊成龍點了點頭,繼續看。
下課後,兩個人走出教學樓。陽光刺眼,葉歸根從書包里掏出一副墨鏡戴上。
「你什麼時候買的墨鏡?」楊成龍問。
「伊莉莎白送的。說是義大利的牌子,我也不懂。」葉歸根推了推鏡框,「好看嗎?」
「像個紈絝子弟。」
「我就是紈絝子弟。」葉歸根笑了,「走吧,吃飯去。」
兩個人往餐廳走。路上經過一片草坪,草坪上坐著幾個人,正在聊天。
其中一個就是課堂上那個穿polo衫的金髮男生,旁邊還有三四個人,看穿著打扮,都不是普通人。
「嘿,華夏人!」金髮男生喊了一聲。
葉歸根停下腳步,轉過頭。
「你叫葉歸根,對吧?」金髮男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走過來。他個子很高,一米八幾,比葉歸根高出小半個頭。
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挑釁,但也不是友好,更像是打量。
「我是威廉·阿斯特。我父親是阿斯特集團的董事長。」
葉歸根點了點頭。「你好。」
「你剛才上課看資料的速度很快,」威廉說,「四十頁,四十分鐘就看完了。你真的看進去了?」
「看進去了。」
威廉笑了一下。「你確定?那可是薩克斯教授的案例,不是隨便翻翻就能懂的。」
楊成龍站在旁邊,沒說話。他能感覺到威廉語氣里的東西,不是質疑,是試探。
一種有錢人家子弟之間常用的試探,看看對方是騾子是馬。
葉歸根也笑了。「你看了多久?」
威廉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一個半小時。」
「那你應該比我懂得多。」葉歸根說,「回頭我要是寫不出來,找你請教。」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正面回應挑釁,又給了對方一個台階。威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隨時歡迎。」他伸出手,跟葉歸根握了一下。「晚上有個聚會,在考文特花園的一個私人會所。都是學校里的同學,來嗎?」
葉歸根想了想。「行。幾點?」
「八點。我讓人發地址給你。」
「好。」
威廉轉身走回草坪上的那群人中間。葉歸根和楊成龍繼續往餐廳走。
「你為什麼要去?」楊成龍問。
「去看看。」葉歸根說,「我爺爺說過,知己知彼。這些人,以後不是合作夥伴就是對手。早認識比晚認識好。」
「你剛才那句話說得挺好。『回頭我找你請教』——把架子放下來,他反而不好說什麼了。」
葉歸根笑了。「我爺爺教的。他說,跟人打交道,別急著亮拳頭。先讓三步,三步之後,該亮再亮。」
「三步之後呢?」
「三步之後,就看他懂不懂事了。」
兩個人走進餐廳,各自點了一份午餐。葉歸根要了三明治和咖啡,楊成龍要了米飯和咖喱雞。
「你說,」楊成龍一邊吃一邊說,「坦尚尼亞那個案例,你打算怎麼寫?」
葉歸根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嚼,說:
「我還沒想好。但我覺得關鍵不是農業技術,是組織方式。那個村子的問題,表面上是產量低、銷路差,實際上是沒人牽頭。」
「三百戶農民,各干各的,形不成合力。如果能搞一個合作社,統一採購、統一銷售、統一加工,就能把規模效應做出來。」
楊成龍停下筷子,看著他。「你才看了四十分鐘。」
「看完了就想到了。」葉歸根說得理所當然:
「紅山牧場不就是這麼幹的嗎?你爸做的那個平台,本質上就是一個大型合作社。我只是把那個模式搬到坦尚尼亞去。」
楊成龍沉默了一下。「你說得對。但我想到的是飼料和品種的問題。資料里說他們的玉米品種退化嚴重,產量只有潛力產量的一半。如果能引進新品種,產量能翻一番。」
「那也對。」葉歸根說,「你的角度是從技術入手,我的角度是從組織入手。兩個角度不矛盾,可以結合起來。」
楊成龍點了點頭。他不得不承認,葉歸根的思路比他快。不是聰明不聰明的問題,是思維方式的問題。
葉雨澤教出來的孩子,看問題的角度從來不是「怎麼把這件事做好」,而是「這件事的框架是什麼,框架對了,細節自然就對了」。
而楊威教出來的孩子,是從細節入手,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解決,紮實,但慢。
兩個人吃完午飯,各自回了宿舍。
晚上八點,葉歸根準時到了考文特花園的那家私人會所。
會所在一條小巷子裡,外表看起來就是一棟普通的喬治亞風格的排屋,紅磚牆,白窗框,門口掛著兩盞銅燈。
但推門進去,裡面別有洞天——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燈,牆上掛著幾幅看不出真假的名畫。
威廉在門口等他,旁邊站著一個亞洲面孔的男生,穿著件黑色的范思哲襯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葉歸根,給你介紹一下,」威廉說,「這位是王浩然,新加坡來的。他父親是星展銀行的董事。」
王浩然伸出手,跟葉歸根握了一下。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處,一看就是練過的。
「葉歸根,」王浩然說,「久仰大名。」
「你聽說過我?」
「當然。葉家的第四代長孫,葉風之子,葉雨澤之孫。軍墾城葉家,誰沒聽說過?」
葉歸根笑了笑,沒接話。
三個人走進大廳。裡面已經有十幾個人了,三三兩兩地坐著,端著酒杯聊天。
有男有女,各種膚色,穿著打扮各異,但都有一種共同的氣質,那種從小在優渥環境中長大、從不需要為錢發愁的氣質。
威廉帶著葉歸根轉了一圈,介紹了幾個人。一個是從俄羅斯來的,家裡做能源的;
一個是從巴西來的,家裡有全球最大的鐵礦公司;一個是從沙特來的,名字裡帶「本」,一聽就知道是什麼來頭。
還有一個法國女生,叫艾米麗·杜邦,家裡是做奢侈品的,路易威登的那個杜邦。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金色的頭髮披在肩上,五官精緻得像瓷娃娃。
「你就是葉歸根?」艾米麗看著他,用法式英語說,帶著一種慵懶的腔調:
「威廉剛才說你上課四十分鐘看完了薩克斯教授的資料。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比我利害。我看了兩個小時。」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打算怎麼寫?」
「我還沒想好。」
「別謙虛。」艾米麗笑了一下,「你們華夏人,總是說『我還沒想好』,其實早就想好了。」
葉歸根被她說中了,有點不好意思。
「好吧,」他說,「我大概的思路是搞合作社。把三百戶農民組織起來,統一採購、統一銷售、統一加工。這樣能把成本降下來,把價格提上去。」
艾米麗聽完,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有意思。我跟你想的不一樣。我覺得關鍵是基礎設施。那個村子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農產品怎麼運出去?先把路修好,再說別的。」
「路是要修的,」葉歸根說,「但修路要錢。誰來出這個錢?政府? NGO?還是私人資本?就算有人出錢修了路,如果農戶的組織方式不變,路修好了,該窮還是窮。」
艾米麗想了想。「你說得有道理。但合作社的模式,在非洲能行得通嗎?非洲人的信任成本很高,部落矛盾、家族矛盾,都很複雜。」
「行不行得通,要看怎麼操作。」葉歸根說,「我在北非見過一個類似的案例。一個村子,搞了光伏農業項目,一開始也是誰也不信誰。後來從一個小的試點開始,十戶人家先做,做成了,其他人自然就跟上了。」
艾米麗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點什麼東西——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客套,而是真正的興趣。
「北非?你去過北非?」
「去過。去年。」
「做什麼?」
「一個光伏農業項目。幫一個村子建了太陽能電站,用來抽水灌溉。」
艾米麗沉默了一會兒。「你多大了?」
「十九。」
「我二十。」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你很厲害。」
「你也很厲害。」葉歸根說。
兩個人相視一笑。
這時候,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喲,這不是葉家大少爺嗎?」
葉歸根轉過頭。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年輕人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香檳,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華夏人,或者說華裔,個子不高,但氣焰很高。
「認識一下,」他說,「我是劉子軒。我父親是劉氏集團的董事長。」
劉氏集團。葉歸根知道這個家族。東南亞最大的棕櫚油生產商,業務遍布印尼、馬來西亞和菲律賓。在華夏也有大量投資,跟葉家有過幾次交集,但算不上朋友。
「你好。」葉歸根伸出手。
劉子軒沒握,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葉歸根,」他說,「我聽說你在倫敦搞了一個什麼基金,叫『基石與翅膀』?投非洲農業項目?」
「對。」
「你知道我爸怎麼說嗎?」劉子軒喝了一口香檳,「他說,投非洲農業的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聖人。你是哪種?」
大廳里安靜了幾秒。幾個人的目光轉過來,看著這邊。
艾米麗皺了皺眉,想說什麼,但葉歸根先開口了。
「你爸還說了什麼?」
劉子軒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這麼問。
「他說……非洲農業,政治風險高,信用風險高,基礎設施差,投進去的錢,十有八九打水漂。」
「你爸說得對。」葉歸根說,「非洲農業確實有這些問題。」
「那你為什麼還投?」
「因為風險高的地方,回報也高。」葉歸根說,「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眼光。」
劉子軒的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葉歸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
「你爸是做棕櫚油的,在東南亞深耕了三十年,靠的是什麼?靠的是比別人早進場。他三十年前去印尼的時候,別人也說他傻。現在呢?劉氏集團是東南亞最大的棕櫚油生產商。」
劉子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非洲農業現在的情況,跟東南亞三十年前差不多。」
葉歸根繼續說,「風險大,但機會也大。誰先進去,誰就能吃到紅利。你爸懂這個道理。他當年敢去印尼,我現在敢去非洲。我們是一類人。」
劉子軒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想反駁,但找不到理由。
因為葉歸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他爸確實是在印尼白手起家的,確實是最早一批去東南亞投資的華夏企業家。
「所以,」葉歸根放下酒杯,「別用你爸的話來壓我。你爸要是知道我做的事,大概會誇我。」
他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艾米麗跟上來,臉上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剛才,」她說,「太厲害了。」
「沒什麼。」葉歸根說,「他爸跟我爺爺是舊相識。我小時候見過他爸一次,一個很精明的老頭。他這個兒子,差遠了。」
「你認識他爸?」
「不熟。但我爺爺認識。」葉歸根說,「我爺爺說,劉氏集團的老闆,是東南亞華人里最會做生意的人之一。可惜,兒子不太行。」
艾米麗笑了。「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兩個人走到大廳的角落,找了個沙發坐下。威廉端了兩杯酒過來,遞給葉歸根一杯。
「你跟劉子軒槓上了?」威廉問。
「他先找事的。」
「我知道。他那人就那樣,嘴欠。」威廉坐下來,「但你剛才那番話,說得太漂亮了。『你爸要是知道我做的事,大概會誇我』——這句話,夠他記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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