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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1章 黃昏的奶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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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麗注意到楊革勇,是在那個星期三的傍晚。不是刻意注意,是不小心撞上的。

她從材料實驗室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好的塗層分析報告,低著頭邊走邊看,走到研發所門口的時候,一頭撞在了楊革勇身上。

老頭正站在門口抽菸,菸灰掉在軍大衣的前襟上,燒出一個小洞,他渾然不覺。艾米麗的報告散了一地,紙張在風裡翻飛,有幾張被吹到了院子裡。

「對不起!對不起!」艾米麗蹲下來撿。

楊革勇沒動。他把煙叼在嘴裡,低頭看著這個蹲在地上的米國女人。她的棕色頭髮紮成馬尾,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胸前別著FAA的徽章。

她撿紙的動作很急,像是在搶救什麼珍貴的東西。

「急什麼?」楊革勇蹲下來,幫她撿。他的手很大,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那是馬場幹活留下的,洗不掉,他也不洗。他撿紙的動作很慢,但很穩,一張一張地撿起來,摞整齊,遞給她。

艾米麗接過來,抬起頭,看著這個老人。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不是年輕人那種亮,是另一種。看過了風沙、見過了生死、什麼都打不垮的那種亮。

「謝謝。」艾米麗站起來。

「你是FAA那個女的?」

「艾米麗。我叫艾米麗。」

楊革勇把煙掐滅在鞋底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幾點了?」

艾米麗看了一眼手錶。「六點二十。」

「六點二十了還不吃飯?」

「不餓。」

「不餓也得吃。胃餓壞了,誰賠?」

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食堂關門了。我家有奶茶,喝不喝?」

艾米麗猶豫了一秒。「喝。」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答應了。也許是累了,也許是餓了,也許是她來軍墾城這麼久,還沒有去過當地人的家裡,也許是這個老人身上的某種東西,讓她說不出「不」。

那種東西不是威嚴,是塌實。像戈壁灘上的石頭,你踩上去,它不會陷,不會滑,不會碎。你信它,它就撐著你。你不信它,它也撐著你。它不管你的信不信。

楊革勇的家在老城區,離研發所不遠,走路一刻鐘。一棟別墅,院子不大,種著一棵棗樹,樹幹歪歪扭扭的,但結的棗不少,青的紅的掛了一樹。

樹下有一張石桌,兩把石椅。楊革勇推開門,院子裡有一隻貓,黃色的,懶洋洋地趴在台階上,看到有人進來,抬了抬眼皮,又閉上了。

「坐。」楊革勇指了指石椅,自己進了屋。艾米麗坐下來,看著那棵棗樹。棗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晃,陽光從葉子的縫隙漏下來,在石桌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遠處,天山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像一把倒插在天邊的刀。她聽到屋裡傳來聲音——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水龍頭的流水聲,煤氣灶的點火聲。

過了一會兒,楊革勇端著一個托盤出來了。托盤上放著一碗奶茶、一碗酸奶、一碟饢、一碟果醬。果醬是杏子醬,自家熬的,顏色金黃透亮。

「吃。」楊革勇把托盤放在石桌上,在她對面坐下來,端起自己的奶茶碗喝了一口。

艾米麗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鹹的,燙的,奶腥味比食堂的淡。不知道是馬師傅改了配方,還是楊革勇家的奶茶不一樣。

「好喝?」

「好喝。」

楊革勇放下碗。「好喝就多喝。管夠。」

艾米麗掰了一塊饢,蘸了一點杏子醬,放進嘴裡。饢是涼的,但杏子醬是甜的,甜得剛好,不齁。她嚼著饢,看著楊革勇。他也看著她。

「你多大了?」

「三十四。」

「三十四,沒結婚?」

「沒有。」

「有男朋友?」

「沒有。」

楊革勇點了點頭。「三十四,不小了。該找了。」

艾米麗笑了笑,沒有接話。她不知道該怎麼接,在華盛頓,沒有人這樣跟她說話。

同事們不問她私生活,朋友不催她結婚,父母也不再催了——催了很多年,催不動,不催了。

在華盛頓,三十四歲不結婚很正常。在軍墾城,三十四歲不結婚,大概不正常。

「你來軍墾城,習慣嗎?」

「還行。」

「還行就是不行。」

楊革勇放下碗,「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還行,是不好不壞。不好不壞,就是不好不壞。時間長了,不好不壞會變壞。人不能待在沒有變化的地方。沒有變化,人會鏽。」

艾米麗看著這個老人。他在說軍墾城,還是在說她?她不知道。但她覺得,他在說她。沒有變化,人會鏽。

楊革勇站起來,走到棗樹下面,伸手摘了一顆棗。紅的,熟透了。他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嚼。「甜。你嘗嘗。」

艾米麗站起來,走到樹下,伸手夠了一顆。青的,還沒熟透。咬一口,酸,澀,但有一絲甜。

她又咬了一口,嚼著嚼著,那股澀味慢慢散了,甜味慢慢上來了。青棗就是這樣,剛開始澀,嚼到最後甜。

熟了,不澀了。但熟了,也沒嚼頭了。她看著手裡的青棗,心裡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又翻湧上來了。

楊革勇又摘了一顆紅的,遞給她。「吃這顆。這顆甜。」

艾米麗接過來咬了一口。甜。但不如青棗有嚼頭。

楊革勇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

「你這個人,跟棗一樣。」

「什麼?」

「青的。」

艾米麗愣了一下。

她不懂棗,但她知道青澀不好,成熟才好。但在這個老人眼裡,青澀好像不是不好,是好。

青澀有嚼頭,成熟沒嚼頭。有嚼頭,才有味道。沒嚼頭,光甜,沒意思。她想起研發所的那些人——

葉海,阿依古麗,馬師傅,戴維。他們都是棗。青的,澀的,有嚼頭。她在華盛頓見過很多棗,紅的,甜的,沒嚼頭。

那些棗好看,但吃過就忘了。軍墾城的棗不好看,但吃了就忘不掉。忘不掉,是因為它們有嚼頭。

太陽落下去了。天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把院子照得朦朦朧朧的。楊革勇進了屋,端出兩碗熱茶。他把一碗放在艾米麗面前,在她對面坐下來。

「艾米麗。」

「嗯。」

「你喜歡軍墾城嗎?」

她想了想。「喜歡。」

「喜歡什麼?」

「喜歡這裡的人。這裡的山。這裡的馬。這裡的饢。這裡的奶茶。這裡的手抓飯。這裡的風。這裡的沙子。這裡的星星。」

楊革勇看著她。「還有呢?」

「還有你。」

楊革勇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有什麼好喜歡的?」

「你的奶茶好喝。你的棗甜。你種的樹好看。你養的馬精神。你說話不拐彎。你罵人也好聽。」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說出來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鬆了。像一顆青棗,嚼了很久,澀味散了,甜味上來了。

不是那種膩人的甜,是那種淡淡的回甘。在舌根,在喉嚨,在心裡。

楊革勇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摺扇。

不是笑話她說的話不對,是笑她說的話太對了。他不知道這個米國女人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他的,但他知道,他注意到她了。不是今天,是前幾天,在馬場。

她騎黃馬,她戴草帽,她笑。她在馬背上顛著,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草帽差點被風吹跑。

她用手按住帽子,頭髮從帽檐下面露出來,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在那一刻就亮了,亮得他移不開眼睛。

「艾米麗。」

「嗯。」

「你該回去了。」

她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托盤。「我幫你收拾。」

「不用。放那。明天趙玲兒收。」

她端著托盤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拿走。楊革勇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托盤,放在桌上。

他的手碰了她的手,粗糙,滾燙,像戈壁灘上的石頭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她沒有縮手,他也沒有。

「回去吧。晚了。」

她放下手,轉身走了。走到院門口,停下來,回過頭。楊革勇還站在棗樹下,路燈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轉過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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