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1章 黃昏的奶茶(2/2)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轉過身,走了。
楊革勇站在棗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碰過她的手。
她的手很軟,很小,涼的。戈壁灘上的黃昏溫差大,太陽一落山,氣溫就降。她的手涼了,他的心有點熱。
不是那種年輕人的熱,是另一種熱。像冬天的炕,燒得不旺,但一直在那裡,你坐上去就不想下來。他決定已經戒菸了,但此刻他想抽一根。
研發所,艾米麗的宿舍。她坐在床邊,看著牆上那把鐮刀。鐮刀是戴維的,掛在她的牆上?不對,是戴維的鐮刀,掛在他的牆上。
她的牆上掛著一幅畫,是天山,在鎮上買的,一個當地畫家的作品,油畫,筆觸粗獷,色彩濃烈。
畫布上,天山的雪峰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山腳下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原,草原上有一匹馬,低頭吃草。
她看著那幅畫,想起了楊革勇的馬場。那匹白馬,那匹黃馬,那匹棗紅馬。她想明天再去馬場。她拿起手機,給戴維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去馬場嗎?」
回復來得很快——「去。」
艾米麗第二天到馬場的時候,楊革勇已經在給那匹棗紅馬刷毛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兩條曬得黑紅的小臂。
肌肉已經鬆了,皮掛在骨頭上,像秋天的果實失去了水分——但輪廓還在,隱約能看到當年那個在戈壁灘上修路、在沙漠裡打井、在草原上縱馬奔馳的年輕人。
他刷得很仔細,一下一下地從馬脖子刷到馬肚子,刷到馬腿,刷到馬蹄。棗紅馬眯著眼睛,尾巴甩來甩去,很享受的樣子。
「楊爺爺,我來了。」
艾米麗站在馬圈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從鎮上買來的饢和酸奶。
楊革勇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今天不上班?」
「周末。不上班。」
「不上班不在家睡覺,跑馬場來幹什麼?」
「來騎馬。」
楊革勇把刷子放下,拍了拍馬屁股,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塑膠袋,打開看了一眼。
「饢,酸奶。就這些?」
艾米麗愣了一下。「不夠?」
楊革勇沒回答,拎著塑膠袋進了屋,過了一會兒端著一個托盤出來——奶茶、手抓飯、涼拌黃瓜、一碟子鹹菜,還有她帶來的饢和酸奶。
「吃。吃飽了再騎。騎不動,馬背上去摔下來。」
艾米麗坐下來,端起奶茶喝了一口。還是鹹的,但已經習慣了。喝了幾天,那股奶腥味不見了,只剩茶香和鹽的味道。鹹味在舌尖上化開,像戈壁灘上的風。
楊革勇坐在她對面,端起自己的奶茶碗,也不喝,就那麼端著,看著她吃。
艾米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扒飯。手抓飯是趙玲兒做的,比馬師傅的清淡一些,油少,鹽少,但羊肉一樣嫩,胡蘿蔔一樣甜,米飯一樣粒粒分明。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到碗底,發現下面藏著一大塊羊肉——趙玲兒怕她吃不飽,特意埋在碗底的。她看著那塊羊肉,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怎麼了?不好吃?」楊革勇問。
「好吃。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留著。晚上熱熱再吃。不浪費。」
艾米麗把那塊羊肉吃了大半,實在吃不下了,放下碗。楊革勇把剩下的撥到自己碗裡,幾口吃完了。
他吃飯的速度比葉海還快,嚼都不怎麼嚼,吞的,像在給身體加油,加滿了,該幹嘛幹嘛。
他站起來,把那匹黃馬從馬圈裡牽出來,韁繩遞給她。「今天不騎白馬了?」
「黃馬認你了。上次你騎它,它沒摔你。它不摔的人,就認了。」
艾米麗接過韁繩,摸了摸黃馬的脖子。黃馬打了個響鼻,熱氣噴在她手上,濕漉漉的。她翻身上馬,動作比上次利索多了。
左腳踩馬鐙,右手抓鞍子,左腿使勁,右腿一跨,上去了。
楊革勇站在下面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沒說話。她也騎著馬慢慢地走進了跑馬圈。
黃馬今天的脾氣比上次好,不急不慢地走著。她拉著韁繩,跟著它的節奏,身體一起一伏,像海浪。
楊革勇站在跑馬圈邊上,看著她。她的棕色頭髮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紮成一條馬尾,辮梢在風中輕輕擺動。
她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兩條細長的胳膊。胳膊上沒有肌肉,但有線條,是那種經常運動的人才有的線條。
她在馬背上的樣子比她坐在控制室里的樣子好看多了。在控制室里,她是一個從華盛頓來的FAA官員,專業、冷靜、一絲不苟。
在馬背上,她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會笑,會緊張,會被風吹亂頭髮。
她騎馬跑了兩圈,停下來,勒住韁繩,低頭看著他。
「楊爺爺,你年輕的時候,騎什麼馬?」
楊革勇想了想。「棗紅馬。不是這匹。那匹老了,死了。」
「死了?」
「死了。養了好多年,老了,走不動了。有一天早上我去馬圈看它,它躺在地上,起不來了。」
「眼睛還睜著,看著我。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它舔了舔我的手。舌頭粗得像砂紙。我跟它說,你走吧,不用等我了。它閉了眼睛。就走了。」
艾米麗看著他,他的臉在陽光下被曬得發紅,皺紋深深淺淺的,眼睛眯著,看不清表情。
「你哭了嗎?」
楊革勇沒有回答。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莫合煙,撕了一張參考消息的邊角,卷了一根,點上。
煙霧在陽光下散開,像一朵灰色的雲。艾米麗沒有再問。她拉著韁繩,騎著黃馬,繼續在跑馬圈裡走。黃馬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沙地上留下一串串蹄印,深深的,圓圓的,像一枚枚印章。她騎了好幾圈,騎到腿酸了,才從馬背上下來。
把韁繩拴在柵欄上,走到楊革勇旁邊。他坐在石頭上,手裡端著一碗涼奶茶。
「累了?」
「嗯。」
「累了就歇。」
艾米麗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跑馬圈裡的黃馬。黃馬在低頭吃草,尾巴甩來甩去,趕蒼蠅。
遠處,天山在陽光下閃著白光,雪峰像一個巨大的三角形,頂天立地,沉默不語。風吹過來,帶著沙礫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馬糞的味道。
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頭髮貼在臉上,痒痒的。她沒有攏,任由它們散著。
「艾米麗。」
「嗯。」
「你說,你從那麼遠的地方來,到這個地方,後悔不後悔?」
她想了想。「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在這裡,我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在華盛頓,我看不到星星。在這裡,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在華盛頓,我聽不到風聲。在這裡,每天都能聽到。在華盛頓,我吃不到這麼好的羊肉。在這裡,每天都能吃到。」
楊革勇端著茶碗,沒有說話。
艾米麗也沉默了。她看著遠處的天山,看著山腳下的戈壁灘,看著戈壁灘上的風在吹。
「楊爺爺。」
「嗯。」
「你在軍墾城住了多少年了?」
「一輩子。」
「一輩子?沒去過別的地方?」
「去過。去過北京,去過上海,去過廣州,中亞,歐洲,去過米國。」
「米國?」艾米麗轉過頭看著他,「你去過米國?」
「去過。葉家以前在那裡生活,我在那邊陪他們,」他看著遠處天山,「紐約不好。樓太高,天太小。看不到星星。沒有星星的地方,不是家。」
艾米麗沒有說話。她想起華盛頓的公寓,樓也高,天也小,看不到星星。她在那裡住了好多年,從來沒有覺得那不是家。
但現在,她突然覺得,也許那裡真的不是家。一個看不到星星的地方,怎麼可能是家?
家應該能看到星星。家應該有風沙,有青草的味道,有馬的響鼻,有奶茶的鹹味。
家應該有一個老人坐在石頭上,端著茶碗,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天山,告訴你——星星在那裡,路就在那裡。
太陽開始西斜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艾米麗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我該回去了。」
楊革勇也站起來。「明天還來嗎?」
她想了想。「來。」
「幾點?」
「下午。」
「下午我等你。」
她轉身走了。走到馬場門口,停下來,回過頭。楊革勇還站在那裡,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鍍成了一片金色。他像一棵樹,站在那裡,不走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未完待續)(本章完)